赵石话音刚落，测量船船尾猛地一沉。
齐老七抓着拖缆的手腕被拽得往外偏，他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撞上船舷。马宽扔掉木棍冲过去，一把拽住齐老七的衣领往回拖。
“底下有东西在拉缆。”
齐老七站稳后，低头看水面。拖缆绷成直线，铜制测深锤早就不在原位，整根缆被水下的东西拖着往西北方向移。
船头被拉偏了。
宋芷转身看船尾，船身正斜着往浅礁方向滑。她抬手指前方：“舵手，回正船头。”
舵手拼命打舵，船头没动。
“回不了，缆拉得太紧。”
赵奉从船舱走出来，蹲在船舷边伸手探拖缆。缆身像铁棍一样硬，震得他手心发麻。
“收缆。”
两名水兵从船舱跑出来，一人抓绞盘，一人拽缆身。绞盘转了半圈，卡住了。
抓绞盘的水兵脸涨红，“赵队长，收不动。”
拽缆身的水兵手腕被缆擦破皮，血顺着缆身往下滴。
赵奉站起来，“别硬拽，先松手。”
两名水兵松开缆，退到绞盘旁。
拖缆还在往外拉，船尾又沉了一截。
孙平偏着头听了一会，“绞盘轴有撕裂声。”
马宽摸到绞盘侧面，手指停在卡扣位置，“卡扣变形了。”
赵石盯着水面，右手搭在左肩上。他嘴唇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断主留副。”
宋芷转过头，“你说什么。”
赵石的声音更哑了，“七号船的旧口令，断主留副，斜切回头。”
宋芷走到赵石面前，“你当年在七号船上。”
赵石没接话，右肩抖了一下。他咬着牙，把右手从左肩上挪开。袖口下露出一道旧疤，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肘。
“七号船第一次遇回流，我在绞盘旁收缆。缆断的时候，反弹把我肩膀砸脱臼了。”
码头上，通信艇传回旗语。
蒙毅站在栈桥边译旗，“测量船遇横流，船尾拖缆被拉向礁区。”
嬴政走到栈桥边，“韩信在哪。”
“韩将军在通信艇上。”
嬴政转身看停在外港的通信艇，通信艇甲板上，韩信举着望筒盯测量船方向。
韩信放下望筒，转身朝旗手走去，“打旗，弃缆撤船。”
旗手举旗挥动。
测量船上，杜生看见旗语，转身看赵奉。
赵奉没动，他盯着绞盘旁的两名水兵。
两人还没完全退开，抓绞盘的水兵右腿被卡在绞盘和缆桩之间，拽缆的水兵左手还搭在缆身上。
“先把人拖出来。”
杜生举旗摇了两下，意思是收到但未执行。
通信艇上，韩信看见回旗，眉头皱起来，“赵奉为什么不撤。”
旗手没接话。
韩信再次举旗，“弃缆，立刻撤。”
测量船上，杜生又看见旗语。他转身看赵奉，赵奉还在盯绞盘旁的两名水兵。
“别管旗语，先把人拖回来。”
宋芷走到船头，低头看水面。浪头在船侧打了个旋，又往回卷。她盯着浪头看了三息，转身看赵奉。
“横流里有短窗。”
赵奉抬头，“多久。”
“三息。”
宋芷指着船头方向，“先松主缆，用备用缆作斜向支点，船头能借浪切出礁区。三息后还出不去，就得全弃。”
赵奉站起来，转身朝陈器走去。
陈器从船舱出来，手里拿着备用缆承重记录，“备用缆只能承一次斜拉，不能反复试。”
赵奉点头，转身看绞盘旁的两名水兵，“你们两个，现在立刻离开绞盘。”
抓绞盘的水兵想挪腿，右腿卡得更紧了，“赵队长，我腿拔不出来。”
拽缆的水兵左手还搭在缆身上，缆震得他整条胳膊都麻了。
赵奉走到绞盘旁，蹲下伸手摸卡住水兵腿的位置。缆桩和绞盘之间的缝隙只有两指宽，水兵的腿被卡在里面，动不了。
“马宽，撬缆桩。”
马宽拿着木棍跑过来，把木棍塞进缆桩底部，用力一撬。缆桩没动。
马宽换了个角度再撬，缆桩松了一点，水兵的腿还是拔不出来。
赵奉站起来，转身看船头方向。船身已经斜到能看见浅礁的位置。
“来不及了。”
赵奉转身朝船舱走，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把短斧。他走回绞盘旁，举起斧头对准主缆。
拽缆的水兵看见斧头，脸色变了，“赵队长，铜锤还挂在缆上。”
赵奉没接话，斧头落下去。
主缆断了。
铜制测深锤连着半截缆沉入水里。
拽缆的水兵想冲过去抓断缆，被赵奉一脚踹倒，“铜锤不会喊疼，人会。”
主缆断裂的瞬间，测量船失去拖拽，船尾猛地抬起来。
宋芷抓住这个瞬间，转身朝舵手喊，“斜切，往东偏北。”
舵手打舵，船头开始转向。
备用缆拉直了。
船身往一侧倾斜，甲板上的人抓住船舷，齐老七差点滑下去，被马宽拽住衣领拖回来。
船身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所有人都以为要翻船。
三息过去。
船头切过浪头，避开礁脊。
船身慢慢回正，测量船驶离礁区。
赵奉蹲在绞盘旁，伸手把卡住水兵腿的缝隙撬开。水兵的腿拔出来，裤子破了，小腿上一片淤青。
“能走吗。”
水兵站起来试了试，点头，“能走。”
赵奉转身看另一名水兵，那人左手还在发抖。
“手怎么样。”
水兵张开手掌，掌心一片血泡，“没断，就是麻。”
赵奉站起来，转身朝杜生走去，“把刚才那个想抢铜锤的记下来。”
杜生从腰上取小旗，在旗面上用炭条写字。
年轻水兵从船舱跑出来，看见杜生在写，脸色发白，“赵队长，我就是想把铜锤捞回来，不算违令吧。”
赵奉转过身，“铜锤沉了可以再造，你沉了谁去捞。”
年轻水兵闭嘴了。
测量船返回港口。
码头上，嬴政站在栈桥边。他看见测量船靠岸，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问器材。
等赵奉从舷梯下来，嬴政走过去。
“人齐了吗。”
赵奉停下，点头，“齐了。”
嬴政转身看蒙毅，“记下来，弃锤保人，现场中止，备用缆斜切。一字不改，写进试验档案。”
蒙毅提笔记录。
码头上的工匠听见这话，脸上的表情松了些。
季衡在人群后头低声说了一句，“行了。”
陈器从测量船上下来，手里拿着半截回收的主缆。缆身上挂着一层黑色的东西，像盐藻，又像腐烂的海草。
陈器走到赵石面前，把缆递给他，“这是什么。”
赵石接过缆，伸手摸缆身上的黑色附着物。他捏了一点放在掌心，用力一碾，黑色物质变成粉末。
“黑盐藻。”
赵石抬起头，看着陈器，“七号船骨质卡槽上也有这个。”
陈器转身看张良，张良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帛条，上面记录着七号船维修时的物证清单。
“骨质卡槽边缘，黑色附着物，鱼腥味，海藻腐烂后的味道。”
张良念完抬头，“和这个一样。”
赵石把掌心的黑色粉末抹在缆身上，转身看嬴政。
“锚只能让船停住。”
赵石停了两息。
“想回来，得先给船留第二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