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木架边，陈器把那块拓印帛条压在掌下。
他转身看停在内港的三艘民船。冬粮船吃水深，药材船舵轴刚换，盐船铁箍新装。
陈器的目光最后停在盐船上。
西泊位那艘旧盐驳，吃水一丈五，船底平，能进浅脊区。
季衡走到木架边，没等陈器继续说就摇头。
那艘盐驳每隔五日要运一趟冬粮到北坡聚落。征走一天，三十户人家就得断粮。
陈器的手指在帛条边缘敲了两下。
季衡看着他。
租也不行。船主失了船，不是少几枚钱，是失了一家人过冬的活路。
嬴政从栈桥方向走过来。
朕出双倍价。
季衡转过身。
陛下，若不能拒绝，再高的价也不叫自愿。
码头上安静了三息。
薛通在港务台上翻调度册，一页一页往后翻。他手指停在最后一页角落，抬起头。
西泊位有艘待报废捕鲸辅艇。
众人看向他。
薛通走到木架边，把调度册摊开。
船龄十一年，吃水一丈三，底舱有旧伤，原定腊月报废。
陈器接过册子看了一眼。
船主是谁。
薛通翻到船籍那页，手指停在船主栏。
宋平遗属。
码头上的人听见这个名字，脸色都变了。
宋芷从测量船方向走过来，看了眼船籍册。
是他家的船。
张良把刚才整理好的七号船补录名单拿出来，找到宋平的名字。
宋平，七号船临时工，始皇三十一年冬随船失联。
张良抬起头。
遗属补偿三日前刚批下来。
嬴政往前走一步。
去找船主家人。
薛通带着人去西泊位。
那艘捕鲸辅艇停在角落，船身覆着一层厚厚的盐垢。船舷有道裂痕，从水线延伸到甲板边缘。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站在船头，手里拿着块破布在擦船舷。
薛通走到船边。
你是宋平家人。
女子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
薛通把调度册递给她。
朝廷要租你家这艘船。
女子接过册子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船上下来,走到码头边。
租多久。
薛通看了眼张良。
张良走过来。
至少十五日，可能更久。
女子把册子还给薛通。
租金多少。
张良还没开口，季衡先说话。
按日结算，每日十贯。
女子摇头。
我不问租金多少。我问你们是来借船，还是来借走一个家。
码头上没人接话。
女子转身走到船边，从船舱里拿出一本旧册子。
册子封面写着船损记录四个字。
她把册子摊在码头木板上。
这艘船底舱有三道裂纹，龙骨第二段有暗伤，舵轴磨损过半。
女子翻开册子，逐页指给众人看。
我父亲活着的时候，每次出海回来都会记船损。他说记清楚了，朝廷就不能事后说是我们自己弄坏的。
宋芷蹲下来,看那本船损册。
册子上的字迹很工整，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海况、损伤位置和修复方式。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始皇三十一年十月二十八日。
那是七号船出海前半个月。
宋芷抬起头，看着女子。
你叫什么名字。
阿蘅。
宋芷站起来，把那本船损册拿在手里。
你父亲没回来，这本册子却留下了。
阿蘅点头。
所以这次你们要租船，我得先问清楚，这艘船能不能回来。
码头上安静了两息。
宋芷没有替朝廷说漂亮话。
她把韩信整理的编组册拿出来，翻到引缆艇那一页。
船会进浅脊区布缆，可能遇横流，可能被礁石刮伤船底。
宋芷停了半拍。
也可能回不来。
阿蘅听完这话，脸色没变。
租期多久，报酬多少，船损谁赔，中途能不能退。
张良走过来，拿出一份空白任务书。
租期按验收进度定，最短十五日。报酬每日十贯，船损按实际评估赔付。中途可退，但需提前三日告知。
阿蘅接过任务书看了一遍。
我有条件。
嬴政看着她。
阿蘅把任务书放在码头木板上。
船可以租，但我必须随船担任船体记录员。所有改装、受力、损坏、弃置决定，必须由我记入副册。
李由从禁军方向走过来。
普通民女上军船，不合规。
张良转身看李由。
她不是随船家属，是船主授权的财产记录人。
李由没接话。
嬴政走到阿蘅面前。
朕准你随船。
阿蘅蹲下，在任务书末尾按下手印。
她站起来，抬头看嬴政。
我不是把船献给陛下。我是把船租给这次愿意把人带回来的舰队。
嬴政没有反驳。
按契约办。
陈器从船坞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检查清单。
船要做三项测试。急转、超载、浮缆拖曳。
阿蘅转过身。
测试失败的记录，必须同步给我。
陈器看她一眼。
失败的第一份，给你。
码头上的工匠开始准备改造。
季衡带人清理底舱，阿蘅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本旧船损册。
底舱积了一层厚厚的盐垢。
工匠用铁铲刮开盐垢，露出下面的舱板。
舱板上有一排刻字。
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回缆不回，人不得进渊。
阿蘅蹲下来，用袖子擦那行字。
盐垢被擦掉后，字迹更清晰了。
赵石从船坞外走过来，看见那行字，右肩猛地一颤。
他走到阿蘅身边，蹲下来，手指在那行字上划过。
这不是警告。
赵石的声音很哑。
这是七号船的人，拿命换回来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