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底舱里,季衡带人用铁铲刮开盐垢。
舱板露出来,一排刻字显现在昏暗的光线下。
“回缆不回,人不得进渊。”
张良蹲在舱板边,手指沿着刻痕划过。字迹很深,像是用钝器反复凿刻,每个笔画都带着用力过猛的毛刺。
赵石从船坞外走进来,看见那行字,右肩猛地一颤。
他走到阿蘅身边,也蹲下来,手指在字迹上停了很久。
“这不是警告。”赵石的声音很哑,“这是七号船的人,拿命换回来的规矩。”
张良抬起头,“这句话是谁刻的。”
赵石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折叠的帛条,上面拓印着同样的字迹。
“宋平、赵六、孙老大、李三。”赵石念出四个名字,“他们在七号船第三次遇回流后,一起刻的。”
宋芷走到舱板边,低头看那行字。
“为什么要刻在底舱。”
赵石站起来,右手又搭回左肩上。
“因为只有真正下到底舱布缆的人,才会看见这句话。”赵石停了半拍,“他们想告诉后来的人,有些规矩不能碰。”
张良把维修册和工具册并排摊在舱板上,逐份对照。
维修册记录,始皇三十一年冬十一月十三日,七号船底舱加装海缆固定架。工具册记录,同日赵石借走刻刀和錾子。
张良的手指停在刻刀借用记录上。
“刻字用的工具,也是你借的。”
赵石点头,“是我借的,但不是我一个人刻。”
陈器从船坞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从旧锚链上取下的铁片。铁片边缘有整齐的切口,和断缆斧的刃宽完全吻合。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陈器把铁片放在舱板上,“回缆不回。”
赵石盯着那块铁片看了很久。
“意思是,如果返程引缆失去回收信号,说明底流、锚位或船位已经超出控制。”赵石的声音更哑了,“哪怕前方看见药材、骨架或沉船,也绝不能继续深入。”
码头上安静了三息。
宋芷转过身,“这条规矩很残忍。”
赵石看着她,“为什么残忍。”
宋芷的声音很平,“因为它意味着,你可能离救命之物只差一缆之隔,却必须掉头。”
赵石没有立刻反驳。他右肩抖了一下,手从肩膀上挪开,袖口下那道从肩膀延伸到手肘的旧疤又露出来。
“比起看着一船人因为不甘心沉下去,这不算残忍。”
码头上没人接话。
铜针机响了。
蒙毅走过去译报,声音在码头上回荡。
“大祭酒令,将此句写入远航总令。候选药材出现,不构成越线理由。”
嬴政站在栈桥边,手搭在栏杆上。
他转过身,看向停在码头的测量船。
“朕不同意。”
蒙毅停笔。
张良抬起头,“陛下。”
嬴政走到木架边,手指敲在栏杆上。
“朕不是不懂规矩。”嬴政的声音很硬,“但秦风的病情,不等人。”
蒙毅提笔记录,没有出声。
嬴政继续说,“若真到了离药材只差一缆的距离,凭什么要掉头。”
铜针机又响了。
蒙毅译完,念出来。
“大祭酒令,让沈牧记录当前病情与情绪波动。”
琅琊岸站偏殿里,秦风躺在榻上。
沈牧拿着记录册,站在榻边。
秦风的右手动不了,左手也只剩前臂还有些知觉。他盯着医舱顶板看了很久,才出声。
“记下来。”秦风的声音很轻,“我确实想活,也确实会想逼所有人赌一次。”
沈牧提笔,没有落字。
秦风继续说,“正因如此,才必须提前把能约束自己的规矩写死。”
沈牧落笔记录。
秦风转过头,看向窗外的海面。
“再记一句。”秦风停了半拍,“若陛下问我为什么,就说我不想让人因为我一个人的命,把七号船的血训踩在脚下。”
码头上,蒙毅把这段话念完。
嬴政握着栏杆的手指收紧。
他想起秦风曾经用命逼他改变大秦,想起那些写在日志里的提醒,想起自己批下的那些保护秦风的命令。
如今秦风却主动要求用制度限制自己。
嬴政转身看蒙毅,“拿笔。”
蒙毅递上笔。
嬴政在远航总令末尾写下一行字。
“回缆不回,人不得进渊。即便朕临时要求继续,也须陈器、宋芷、韩信三人共同复核。”
嬴政写完,拿起传国玺盖印。
码头上的工匠看见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松了些。
赵石盯着那份总令看了很久,右手又搭回左肩上。
“这次,真的不一样了。”
陆广从医棚方向走来,手里拿着一卷新的检验帛条。
他走到木架边,把帛条摊开。
“候选骨质第三管检验结果。”陆广的声音很平,“在低温高盐环境中结构稳定,环境特征与噬魂引扩散条件存在部分对冲。”
嬴政往前走一步,“能压制毒性。”
陆广摇头,“仍未能证明它可以压制毒性。”
码头上安静了两息。
嬴政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一下,“第四管。”
陆广转过身,“第四管是复验样本,未经完整流程不得启用。”
嬴政没有继续追问。
铜针机响了。
蒙毅译完,念出来。
“大祭酒令,继续按流程检验。”
琅琊岸站偏殿里,秦风听完陆广的检验结果,闭上眼睛。
他想提前试药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压了下去。
“沈牧。”秦风出声。
沈牧走到榻边。
“把我刚才想提前试药的念头记下来。”秦风睁开眼睛,“原样记。”
沈牧提笔记录。
秦风转过头,看向窗外。
海面上那道白色水带还在往岸边移动,边界比昨日更清晰了。
齐老七站在测量船甲板上,手里拿着潮尺。
他把潮尺放进水里,盯着刻度看了很久。
潮尺上的水位线比昨日又低了三寸。
齐老七转身朝宋芷走去。
“白带在提前增强。”
宋芷接过潮尺,低头看刻度。
“原定外缘试航潮窗被压缩。”齐老七的声音很紧,“可能只剩下一天。”
宋芷没有立刻回应。她把潮尺递给旁边的水兵,转身走到船头,低头看水面。
白色水带的边界正在东移,移动速度比昨日快了近一倍。
宋芷转过身,看着齐老七。
齐老七攥紧潮尺,脸色发白。
“不是一天。”
他望向已经东移的白水带。
“照这个速度,明日午后之前不出海,这一轮窗口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