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缆艇甲板上，孙平按住那根还在震动的缆绳，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偏着头，手掌贴在绳身上，像在听什么。
三次震动。
间隔相同，力度相同，没有生物挣扎时的不规则节奏。
不是鱼。
孙平抬起头，看向赵石。
赵石蹲在他旁边，右手搭在左肩上，肩膀开始抖。
他伸出另一只手，也按在缆绳上。
第四次震动传来。
赵石闭上眼睛，手指在绳身上划过。
震动从深处传来，撞击绳身的东西很硬，很重，形状规则。
赵石睁开眼睛，声音发哑。
是旧架。
他停了半拍，喉咙里挤出下一句话。
七号船的备用海缆架，被底流送回来了。
马宽从船舱冲出来，什么旧架？
赵石没回答，他站起来，转身看向海面。
白色水带的边缘正在往岸边收缩，浪头打在浅脊上，激起半人高的白沫。
缆绳还在震。
第五次。
第六次。
赵石的右手从左肩上挪开，他转过身，看着韩信。
旧架上可能有骨质，可能有坐标，可能有返标。
韩信举起望筒，盯着缆绳另一头的水面。
水下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那根缆绳绷得笔直，一端拴在引缆艇上，一端沉在看不见的深处。
杜生从船舱跑出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铜针机译报。
他走到韩信身边，声音很紧。
陛下问，能不能打捞。
韩信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望筒，转身看停在周围的三艘船。
首舰医舱刚验收合格，不能强拖重物。
测量船在测潮，不能脱编。
回收艇吃水浅，拖不动海缆架。
只有引缆艇能靠近。
韩信转过身，看着赵石。
旧架在哪个位置。
赵石蹲下来，手指在甲板上划了一道。
回震传来的方向是西北偏北，距离大概三十丈。
他又划了一道。
那里正好是白带边缘。
宋芷从测量船跳上引缆艇，手里拿着刚测完的海况记录。
她走到赵石身边，低头看那两道划痕。
白带边缘水流最乱，底层冷涌正在往下沉。
宋芷抬起头，看着韩信。
旧架能卡在那里不被冲走，说明它已经挂进礁脊或者沉积层。
韩信明白了。
强拖会把它拉碎。
宋芷点头，或者把新布的转向锚也拖断。
码头上，铜针机又响了。
蒙毅走过去译报，声音在码头上回荡。
陛下再问，旧架上的东西，能不能取。
岸站偏殿里，秦风躺在榻上。
沈牧站在榻边，手里拿着刚收到的帛条。
陛下想打捞旧架。
秦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右手动不了，左手也只剩前臂还有些知觉。
他盯着医舱顶板看了很久，才出声。
让沈牧拿笔。
沈牧提笔。
秦风的声音很轻，退令已经签过，此行目标是验证返航，不是抢回十一年前的遗物。
沈牧落笔记录。
秦风转过头，看向窗外的海面。
再记一句。
他停了半拍，陛下可以想，但不能令。
码头上，蒙毅把这段话念完。
嬴政站在岸站最高处，手搭在栏杆上。
他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剑柄被握出一道浅痕。
过了很久，嬴政转过身，看着蒙毅。
记下来。
蒙毅提笔。
嬴政的声音很平，朕不发令。
他停了两息，按退令行事。
引缆艇上，韩信收到新的译报。
他看完，把帛条叠好，放进怀里。
只派引缆艇靠近观察，不派人登架，不强拖。
韩信抬起头，看着宋芷。
你划回流边界。
宋芷点头，转身朝测量船跳回去。
赵奉从回收艇跳上引缆艇，手里拿着一捆救援绳。
我安排撤离次序。
韩信点头。
引缆艇缓缓往前移动，保持十丈间距。
缆绳绷得更紧了。
阿蘅蹲在回收艇船舷边，手里拿着那本旧船损册。
她盯着引缆艇前方的水面看了很久，突然站起来。
水色不对。
季衡走过来，哪里不对。
阿蘅指着引缆艇前方半丈的位置。
那里的水比周围更白，浪头打得更碎。
季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水面上确实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分界线。
线的这边，水色还算正常。
线的那边，白得像煮沸的盐水。
季衡转身朝韩信挥手，韩将军，前方水色异常。
韩信举起望筒，看了半晌。
他放下望筒，转身朝陈器走去。
引缆艇再前进半丈，回收艇会失去回旋余地。
陈器点头，停船。
引缆艇停在那道分界线外。
赵石站在船头，手里拿着刚从底舱翻出来的旧拓印帛条。
帛条上画着七号船海缆架的完整结构。
他对照着缆绳震动的方向，手指在帛条上划过。
旧架主体卡在礁脊里，外层浮绳还露在水面。
赵石抬起头，看着水下。
水很浑，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那根缆绳笔直地沉下去，像一条通往过去的路。
马宽蹲在船舷边，伸手摸缆绳传来的震动。
还在震。
孙平偏着头听了一会，震动越来越密。
赵石的右手又搭回左肩上。
底流在推它。
韩信走到船头，能看见旧架吗。
赵石摇头，水太浑。
就在这时，一道浪头打过来，掀开水面薄薄一层。
浪头退去的瞬间，有人看见了。
水下三丈深的地方，挂着一个巨大的铁架。
铁架外层缠着海藻和缆绳，中间卡着一只密封铜筒。
铜筒外壁隐约能看见刻字。
马宽眼尖，那是什么。
赵石盯着那只铜筒，声音发哑。
返标。
他停了半拍，喉咙里挤出下一句话。
七号船留给返航队伍的标记筒。
陈器从船舱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核完的承重记录。
他走到赵石身边，旧架卡进冷涌边缘，强拖会连带撕裂新设的转向锚。
陈器抬起头，看着韩信。
届时整套撤返体系都会失效。
韩信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看停在后方的三艘船。
首舰医舱里还躺着两具模型，测量船甲板上宋芷和齐老七正在记录海况，回收艇上阿蘅抱着船损册站在船头。
这些人都在等他的决定。
韩信转回身，看着赵石。
你是海缆操作的中止权人。
韩信的声音很平，你说，拖还是不拖。
赵石盯着水下那只铜筒看了很久。
那只铜筒上刻着东海七号返标两个词。
是宋平、赵六、孙老大、李三四个人一起刻上去的。
当年他们没能回来。
如今这只筒子回来了。
赵石的右手从左肩上挪开。
他转过身，看着韩信。
不拖旧架。
赵石的声音很哑，只切最外层浮绳，取铜筒。
码头上的工匠听见这话，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松动。
赵石放弃的，是替自己证明旧日真相的最好机会。
杜生举起红色切缆旗，高高挥动。
一名水兵从船舱跑出来，手里拿着断缆斧。
他蹲在船舷边，斧刃对准那根绷紧的浮绳。
斧头落下。
浮绳断了。
铜筒被另一根备用缆勾住，慢慢往上拉。
水下的旧架失去牵引，开始往更深处沉。
马宽和另一名水兵合力把铜筒拉上甲板。
铜筒外壁覆着厚厚的盐垢，刻字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东海七号，返标，始皇三十一年冬。
赵石蹲下来，手指在刻字上划过。
他的右肩抖了一下。
铜针机响了。
蒙毅译完，声音在码头上回荡。
大祭酒令，铜筒成功回收，记为阶段功绩。
引缆艇甲板上，众人刚松了口气。
齐老七从测量船上传来急促的旗语。
底层回流提前反转。
宋芷跟着举旗，所有浮标同时向礁区倾斜。
韩信举起望筒，看向外缘。
海面上那些标记潮窗的浮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礁区方向移动。
韩信放下望筒，转身朝杜生走去。
撤返窗口只剩半刻。
杜生举起绿色撤返旗。
韩信一把夺过旗令，高声喝道。
所有船，向岸。
赵石抱着铜筒，转过身。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沉入水下的旧架。
那片白水深处，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断开的浮绳，朝舰队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