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水带的边界已经逼到内港外侧栈桥，浪头打在木桩上，激起半人高的白沫。
韩信站在首舰船头，手里拿着刚收到的潮汐急报。齐老七测出的数据写得很死，白带移动速度翻倍，底流反转提前，潮窗只剩半刻。
半刻，也就是一刻钟的一半。
七息半。
陈器从医舱出来，手里拿着刚核完的设备清单。他走到韩信身边，声音很平。
“首舰医舱固定带全部到位，紧急解脱装置测过三遍，支架没有异响。”
韩信点头，转身看停在后方的引缆艇和回收艇。
引缆艇甲板上，赵石蹲在归缆架旁，手指沿着三段缆绳逐根检查。他右肩的旧疤在海风里隐隐作痛，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近岸母锚，绳径三指，承力八百斤。”
赵石念一句，旁边的小吏记一句。
“外缘转向锚，绳径四指，承力一千二百斤。”
他停顿半拍，手指在第三根缆绳上划过。
“漂浮引缆，绳径两指，只管认路，不承力。”
小吏记完抬头，“赵师傅，第三段不布了吗。”
赵石摇头，“潮窗只剩半刻，布两段就够。”
回收艇上，阿蘅拿着那本旧船损册，跟在季衡后面逐船核验。她蹲在引缆艇船舷边，手指停在一处渗水的旧肋骨上。
“这里有裂。”
季衡走过来看了一眼，转身朝陈器挥手。
陈器从首舰跳上引缆艇，蹲下伸手摸那道裂纹。裂纹不深，但位置正好在吃水线附近。
“能补吗。”
季衡点头，“能，加一道铁箍就行。”
陈器站起来，“补。”
旁边有水兵出声，“陈将军，潮窗只剩半刻了。”
陈器转过身，“半刻也得补。”
他看着那名水兵，声音很硬。
“退令写得明白，设备不合格不出海。潮窗没了可以等下一轮，船带病出去，人回不来。”
水兵闭嘴了。
季衡带人从船坞搬来铁箍和工具，当场加固。阿蘅蹲在旁边看着，把补强位置记进船损册。
测量船上，宋芷和齐老七站在船头，手里各拿一份刚测完的海况记录。
宋芷指着自己的记录，“表层流速稳定，水温比昨日只低半度，可以推进。”
齐老七摇头，把自己的记录摊开。
“底层回声变沉了，说明冷水正在下沉聚集，底流提前反转。”
两人对视了两息。
宋芷没有立刻反驳。她转身看韩信，“把我们的分歧报上去。”
齐老七也点头，“对，分歧不能藏。”
杜生举旗，将两份数据分别传给首舰。
韩信看完两份记录，没有选边。他拿出编组册，翻到航程那一页，提笔在原定推进距离上划了一道。
“原计划深入三里，现在改成一里。”
韩信抬起头，看着停在周围的三艘船。
“只验证近岸母锚和外缘转向锚，第三段漂浮引缆不布。”
赵石在引缆艇上听见这话，右手搭在左肩上的动作停了。
他盯着韩信看了很久，声音很哑。
“你主动砍进度。”
韩信点头，“数据有分歧，就按保守的来。”
赵石的手从左肩上挪开。他转身看停在旁边的回收艇，看见阿蘅正低头在船损册上记字。
赵石的喉咙动了一下。
“这次，真的不一样了。”
舰队驶离内港，保持十丈间距。
首舰居中，引缆艇在前，测量船和回收艇分列两侧，护航船在最外围游走。
海面上那道白色水带的边界越来越清晰，像一道无声的刀锋，横在舰队前方。
宋芷站在测量船船头，手里拿着潮尺。她把潮尺放进水里，盯着刻度看了半晌。
“水位线又低了两寸。”
齐老七在旁边听海底回声，脸色越来越紧。
“底流已经在反转了。”
韩信举旗，示意舰队减速。
引缆艇驶到近岸母锚布设点，赵石亲自操作归缆架。他把第一根缆绳挂上铁环，铁环另一头连着一块沉重的铸铁锚。
“放。”
铸铁锚沉入水中，缆绳绷直。
赵石盯着缆绳吃力的方向，手指在绳身上划过。
“吃力方向偏东，说明底流还没完全反转。”
他转身看陈器，“第一段能稳。”
陈器点头，让杜生举旗通知韩信。
舰队继续推进。
白色水带的边界已经近在眼前，浪头打在船舷上，激起大片白沫。
宋芷测出表层流速开始加快，齐老七听出底层回声更沉了。
韩信没有继续深入。他让舰队在距离白带边界五十丈的位置停下，开始布设外缘转向锚。
引缆艇缓缓靠近浅脊边缘。赵石把第二根缆绳挂上浮木，浮木下方连着一块轻型铁锚。
“转向锚不沉底，随流漂。”
赵石念完这句，亲手把浮木推进水里。
浮木顺着水流往西北方向移动，缆绳慢慢拉直。
马宽蹲在船舷边，伸手摸缆绳传来的震动。
“回震均匀，没有异常拉扯。”
孙平偏着头听了一会，“绳身摩擦声稳定。”
赵石盯着那块浮木看了很久。浮木被水流推着往前移，但始终没有失控。
“新结构能分散横流冲击。”
他转身看韩信，声音很哑。
“七号船当年没有这个。”
韩信没有接话。他举旗示意舰队准备撤返。
就在这时，一艘护航船被突然涌来的冷水推偏，船身斜了一下。
甲板上漂来几块灰白色的东西。
有水兵看见了，往前走两步。
“是骨片。”
那名水兵伸手想去捞。
赵奉从船舱冲出来，直接举起红色中止旗。
“退回编组，骨片不许碰。”
那名水兵愣住了，“赵队长，这可能是极寒骨质。”
赵奉把中止旗举得更高，“我说了，不许碰。”
护航船缓缓驶回编组位置。
那几块骨片被海水卷走，消失在白色水带边缘。
宋芷站在测量船船头，看着骨片被卷走。她手指攥着船舷，指节发白，但没有出声反对。
过了很久，她转身看赵石，声音很轻。
“这次，你们终于没有为了骨头把船推散。”
赵石右肩抖了一下。
舰队按既定路线撤返。
首舰医舱固定带没有松动，引缆艇和回收艇船况稳定，测量船和护航船无人受伤。
近岸母锚和外缘转向锚全部回收，归缆架第一次真正在实战中起效。
陈器在首舰甲板上逐项核对设备清单。
“第一段验证完成，第二段验证完成。”
陈器抬起头，看着韩信。
“无人受伤，无船掉队。”
赵石站在引缆艇上，看着手里那根刚收回来的缆绳。
缆绳上挂着一层黑色的盐藻，和七号船骨质卡槽上的附着物一模一样。
赵石把缆绳放在甲板上，声音很哑。
“这一次，大秦把回来放在了得到前面。”
码头上的人听见这话，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松动。
舰队准备最后撤离。
就在引缆艇收起最后一根缆绳时，外缘转向锚突然传来三次异常回震。
沉闷，规律，像有巨大的重物正从更深处拖拽整条海缆。
孙平按住缆绳，脸色一点点变白。
“不是鱼。”
赵石盯着那三次回震，右手搭在左肩上，肩膀开始抖。
他的声音发哑。
“是旧架。”
赵石停了半拍。
“七号船的备用海缆架，被底流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