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跑到码头的时候，舰队已经在收缆了。
韩信站在首舰甲板上，手里拿着编组册，没有开口说“归潮验证成功”。他翻开清点页，从第一行念起。
“水兵丙组赵二，左手冻伤，陆广已处理，不影响后续值班。引缆艇船底左舷第三段肋骨擦痕两处，季衡标注待修。外缘转向锚连接缆磨损四寸，已截断换备缆。回收艇舵轴归港后偏移半分，阿蘅在航记录中标注。”
韩信合上册子。
“人员四十八，归港四十八。”
码头上搬缆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动。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喊好。赵奉把伤员交给药童，自己蹲下来检查浮标编号，嘴里报着数。杜生在旁边对照清点册勾画，每勾一笔就念一声“在”。
张良在码头东侧支了一块木架。
他把帛条钉上去的顺序跟舰队出港的时间线完全一致。卯时出港、白带东缘发现表层翻卷、北侧底层回声滞后、双色浮标投放、静水缝定位、三段归缆实测、转向归岸、发现原生骨质群落。
最后一张帛条，张良写了两行。
“骨质群落确认位于静水缝下方约八码，冻膜完整，原生状态。舰队依据退令撤返，未取样。”
第二行。
“判断依据：三重中止权人取最不利判断执行。撤返正确。”
帛条钉好之后，张良退后一步，把锤子交给蒙毅。蒙毅在木架底部加了一行小字：本次行动为归潮验证，不是采药，不是怯战，不是失误。
韩信签了名，陈器签了名，宋芷签了名，赵石签了名。
木架还没钉稳，栈桥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名官员从岸站方向赶来。走在前面的是少府属官钱易，身后跟着两个琅琊港务的文吏。钱易的官靴踩在湿木板上打滑了一下，他扶住栏杆站稳，目光扫过木架上的帛条，脸色沉下来。
“韩将军。”钱易的声音压得很平，“本官方才收到消息，舰队在静水缝中亲眼确认了原生骨质，冻膜完整，距船不过八码。”
韩信站在条案旁，手搁在编组册上，没有接话。
钱易往前走了两步。
“大祭酒中毒日深，双腿不能动，右手废了，寿命全靠系统续着。骨质就在眼前，舰队满编出海，居然空手回来。”
他转头看赵石。
“赵工匠，你是海缆操作中止权人。你下的撤返令。”
赵石坐在绞盘旁边，右肩绷带渗着血，没抬头。
钱易又转向宋芷。
“宋领航，你亲口说过，测量艇贴近半丈观察只需三十息。三十息。”
宋芷站在测量艇边，手里还攥着记录册。她看了钱易一眼，没出声。
钱易的声音拔高了半寸。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大祭酒的命难道不比一条退令——”
“钱大人。”
声音从回收艇方向传过来。
阿蘅从船舷上跳下来，船损册夹在腋下，炭笔别在耳后。她走到钱易面前，把册子翻开，按在条案上。
“回收艇归港舵轴偏移记录。”她的手指点在数据栏上，“归港时偏移半分，航行中最大偏移接近一分。舵轴设计承载极限是一分半。”
钱易低头看了一眼。
阿蘅翻到下一页。
“静水缝内两侧水流对冲，船体横向持续受力。我的船在缝内停了不到三十息，舵轴偏移从零蹿到接近一分。”她收回手，“若多停十息，偏移超过一分半，舵轴断裂，船失控，人落水。”
她抬头看钱易。
“您说三十息够用。那我问您，舵轴断了之后的三十息，谁去捞人。”
钱易的嘴张了一下。
阿蘅没有给他接话的空隙。
“您想要药，可以。先把自己的名字写进那艘船的名册。”
码头上没有人出声。两个文吏往后退了半步。钱易的脸涨红，手攥着腰带，找不到下一句。
栈桥上传来脚步声。嬴政走过来，袍角带着露水，步子不快。
他看了一眼木架上的帛条，又看了一眼条案上摊开的船损册。
蒙毅递上笔。
嬴政没有替任何人说话。他拿过笔，在木架最下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未参与现场判断，不得以结果追责。”
写完，把笔还给蒙毅。
“钱易的质询一并归档。”嬴政的声音很平，“日后谁再用事后的结果去否定事前的判断，翻这块木架。”
钱易站在原地，嘴抿成一条线，退了两步，没有再开口。
陈器从首舰上下来，手里拿着承重测算表。他把表摊在条案上，指着三栏数据。
“归潮验证、定点采样、伤员救援、强风撤返。现有编组一次只能完成一项半。”陈器的手指移到最后一栏，“下一阶段若要在静水缝内定点取样，必须加装深水定位钩和备用医舱。首舰吃水已经压在设计极限，医舱不能再加重，只能换一套更轻的减摇框架。”
他合上表。
“改造工期至少十二日。材料清单今晚交季衡。”
陆广从医棚方向走过来，手里捧着秦风的最新脉案。他把脉案放在条案上，翻到末页。
“低剂量体外试验结果已经确认，骨质冻膜对噬魂引存在压毒反应。药效线索成立。”
嬴政的目光转过来。
“但秦风目前的毒纹扩散速度被拖慢，不代表病情逆转。双腿、右手、左肘以下知觉未恢复，短期内不会恢复。”陆广把脉案合上，“任何赶工不得以大祭酒的寿命余额为理由。寿命是系统给的，药是海里的，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话音落下三息，偏殿方向传来铜针机的蜂鸣声。
沈牧推着轮椅出现在栈桥入口，手里举着一张系统结算单。
秦风的声音通过沈牧的嘴传到码头上。
“归潮验证通过。人员全归。实测档案完整。制度执行无违令。”
沈牧顿了一下，低头看帛条，继续念。
“系统阶段功绩评定甲等，寿命增加一百三十五天。当前余额一千九百二十二天。”
码头上有人吐了一口气。
沈牧没有停。
“大祭酒补充——双腿无知觉，右手无知觉，左肘以下无知觉。与上一次结算相同。系统给的是时间，不是药。”
沈牧把帛条翻过来。
“大祭酒要求将以下内容写入公开日志：寿命增加不得包装为病情好转。舰队找到了药的位置，但药仍在海里。没有人拿到它，也没有人因为没拿到它而有罪。”
沈牧折好帛条，递给张良。
张良接过来，钉在木架上，跟归潮验证的帛条并排。
嬴政站在木架前看了很久。
码头逐渐安静下来。赵奉清完浮标，杜生合上清点册，水兵们陆续回到各自的铺位。钱易带着两个文吏走了，脚步声消失在栈桥尽头。
阿蘅回到回收艇上收拾舱板。
她把父亲的旧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刚才跑来码头的时候没来得及说这件事，现在码头上人散了大半，她翻开折角那一页，对着火把看了一遍。
张良走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用碳条把坐标重新描了一遍。
“张大人。”阿蘅把旧册递过去，“我父亲标的这个点，跟宋芷今天记录的骨质群落位置重合。”
张良接过旧册，翻到折角页。目光扫过海岸线和坐标，落在“活锚”两个字上。
他从袖中抽出返标铜图的拓件，跟旧册并排铺在条案上。两张图的比例不同，标注方式不同，但右下角的坐标落在同一个位置。
张良拿起灯盏，把光压低，贴着旧册的“活锚”标记往右移了半寸。
潮渍侵蚀过的纸面上，有一行极浅的小字，墨色被盐垢盖了大半。张良用指甲轻轻刮掉一层盐壳。
字迹露出来。
宋平的笔迹，横画往上翘，竖画收笔带小钩。
“缆可停，潮可回；人若贪，锚亦葬。”
张良的手停在那行字上。
阿蘅蹲在旁边，盯着父亲写下的最后一条注释，手里的炭笔攥得很紧。
条案上，返标铜图右下角刻着“入极渊者，先找归潮”，旧册上写着“人若贪，锚亦葬”。
两句话隔了十一年，拼在一起，像同一个人说完了上半句又说了下半句。
张良把两份材料合在一起，用油布包好，系上档案绳。
他抬头看了一眼外港方向。白带已经完全合拢，海面恢复了深灰色，看不出半个时辰前那里曾经裂开过一道八码宽的缝。
阿蘅站起来，把船损册收进怀里。
码头上只剩缆绳碰撞船舷的声音。
偏殿里，沈牧把日志翻到新的一页，在顶端写下日期和时间。秦风的左手搭在被褥边沿，毒纹在袖口下泛着比昨天浅半分的灰紫色。
沈牧落笔之前，秦风开口了。
“把那句话也抄进来。”
沈牧看他。
秦风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人若贪，锚亦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