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把旧册和返标铜图并排铺在条案上。
赵石走过来的时候，码头上搬缆的声响已经停了。火把把两份材料的边角照得发黄，“活锚”两个字被碳条重新描过，笔画比宋平原迹粗了一圈。
赵石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不是锚。”
张良抬头。
赵石伸出左手，食指点在旧册标注的坐标旁边。他右肩的绷带又渗了，但手没抖。
“极渊外缘有一段天然岩缝，走向东北，深三丈半到五丈。冷流从深处涌上来的时候，经过岩缝会回卷，形成一个短暂的反向推力。”赵石的手指从坐标往右划了半寸，“海缆架卡进岩缝，缆绳受到回卷力和主流的双向张力，船可以在强流里悬停。”
他收回手。
“宋平测出来的。三十一年冬，七号船第二次进外缘，他发现船在那个位置走不动也退不了，以为是触礁，放人下去摸，摸到岩缝。”
宋芷站在条案另一侧。她手里的记录册翻到白页，碳笔悬着没落。
赵石看了她一眼。
“你父亲在岩缝里泡了半个时辰，用绳结量出缝宽、缝深和回卷持续时间。他上来之后跟我说，这个地方能让船停下来喘口气。”
赵石把旧册推回阿蘅面前。
“他叫它活锚，因为回卷的力跟潮汐走，有的时候能卡住，有的时候卡不住。不是死桩，是活口。”
张良在帛条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停笔。
“回卷力跟潮汐同步，意味着活锚的可用时间也跟潮窗绑定。”
赵石点头。
宋芷的碳笔终于落了下去。她翻出今晨归潮验证的全部数据，在旁边铺开齐老七的底层回声记录，两份册子占满了半张条案。
齐老七从信号塔方向跑过来，手里攥着丁九刚抄完的回声管夜间读数。他把读数帛条按在宋芷的记录册旁边，手指从第一组数据划到最后一组。
“白带东移速度比十一年前快了一倍。活锚的位置也跟着偏了。”
宋芷接过齐老七的帛条，跟旧册坐标做了三组叠合。
“东偏两里又四十步。”宋芷把碳笔搁下，“仍然落在今天骨质群落出现点的半里范围内。”
齐老七蹲下来，拿出自己的计算册。他从归潮的持续时间、底层回流的周期和白带收缩速度倒推，在册页上画了一道时间轴。
“下一次回卷出现在七天后。”
齐老七抬头看了宋芷一眼。
宋芷盯着自己的数据看了五息，点头。
“我的推算也是七天。误差在半天以内。”
两份独立计算第一次完全吻合。齐老七把两本册子合在一起，递给张良。张良抄录归档，在末尾标注“双人独立推算一致”。
栈桥上的脚步声停了。
嬴政站在条案三步外，手垂在身侧。蒙毅在他左后方半步，笔和帛条都攥在手里。
“七天。”嬴政的声音不高。
码头上没有人接话。
嬴政看着条案上摊开的数据册、旧册、回声管读数、返标铜图和骨质群落坐标。他的目光从一份材料移到另一份，停在陈器刚从首舰上带下来的承重测算表旁边。
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宋芷的手搁在记录册上。齐老七蹲在地上没站起来。赵石的左手搭在绞盘边缘。韩信抱着编组册，站在首舰跳板前。陈器手里拿着承重表，翻到最后一页。
嬴政转头看陈器。
“七天够不够把船改到能救人。”
陈器愣了一息。
不是“七天能不能出海”。不是“七天能不能取药”。
陈器把承重表翻回第一页，手指从四项缺口逐条划过。
“深水定位钩，首舰船底加装，工期三天。双缆备用架，赵石的图纸配合季衡的工匠，五天。回收艇舵轴加固，阿蘅的船损数据已经给了季衡，三天。备用医舱减摇框架，需要陆广重新出指标，七天刚好。”
韩信在编组册上补了一条。
“岸站回声管和海上浮标的联动验证，丁九和齐老七配合，穿插在改造期间完成。”
嬴政拿过蒙毅的笔。
蒙毅铺好新的帛条。
嬴政在帛条上写了三行。
第一行：七日内只做设备改造、活锚测算、医舱升级、人员训练。
第二行：不以出航次数论功，不以“救秦风”压缩验收。
第三行：任何船只未经陈器、陆广、韩信三人联签，不得出内港。
写完，嬴政放下笔，拿过印泥，在末尾按了印。
蒙毅收好帛条，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陛下亲拟，不待催促。
铜针机蜂鸣。
沈牧的声音从岸站方向传过来，不急不慢，每个字之间都留了间隔。
“大祭酒令。”
码头上的人转头。
“秦风现阶段不得登船，医嘱继续执行。但从今日起，要求陈器按以下标准升级转运系统：床榻式固定支架替换现有减摇绑带，药箱由挂壁改为嵌入式固定，医舱到甲板的紧急撤离路径缩短至十步以内，撤离通道宽度满足担架横向通过。”
沈牧顿了一下，翻过帛条。
“大祭酒原话——我要活着等到真正具备登船条件的那天。升级转运是为了那天来临时我能上船，不是为了让别人替我上船的时候心安。”
码头上安静了三息。
陈器把承重表翻到空白页，开始记录转运支架的参数。他的手写得很快，笔尖没有停过。
陆广从医棚方向走来。他手里端着一只扁铜盒，盒盖上贴着编号封条。
“今天打捞的骨板冻膜，切下十六分之一做药理验证。其余切为两份，一份交档案组封存，一份留岛备查。”陆广把铜盒放在条案上，“封存双方同时在场，共同签字，封条各执一份。”
嬴政看着铜盒。
陆广等了两息。
嬴政没有伸手。他从条案上拿起笔，在陆广的封存令下方写了一行字。
“即便药效再急，朕无权提前启封。”
陆广接过笔，在嬴政那行字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
蒙毅把封存令收进档袋。他在日志里补了一句：陛下在药效确认前主动放弃启封权，无人要求，无人劝说。
丁九的声音从信号塔上传下来。
“回声管，新读数。”
齐老七跑过去接帛条。丁九把帛条系在绳子上放下来，绳子晃了两下才稳住。
齐老七展开帛条，扫了一遍，手指停在最后一组数字上。
他拿着帛条走到赵石面前。
赵石接过来看了十息。
“规律震动。间隔均匀，幅度随潮汐增减。”赵石把帛条放回条案，“这声音不是旧架发出来的，也不是鱼群。”
齐老七点头。
赵石的手指点在帛条上那组频率数据旁边。
“岩缝吞吐冷流的时候，缝壁和水流之间产生共振。宋平当年趴在水里听见过，跟我形容，说像远处有人在拉风箱。”
赵石收回手。
“丁九的铜管听见的，就是活锚在呼吸。”
码头上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韩信合上编组册，走到木架前。他从张良手里接过笔，在帛条最下方写了一行。
“第一阶段远航验证，完成。”
签名。日期。
赵石从怀里掏出一卷油布。他把油布展开，露出一张图纸。图纸只展开了三寸，标题露出来——“活锚定位与撤返双缆”。
赵石把图纸交给陈器。
“深渊版海缆架第二页。”
陈器接过去，目光扫过标题，手指搭在图纸卷起的部分上，没有往下翻。
赵石看着他。
“七天之后再展开。”
陈器把图纸收进油布，系好绳扣。
码头逐渐散了。水兵回铺位，工匠回棚子，张良把条案上的材料按编号收进档案箱。
夜色盖下来的时候，白带已经退回深海。外港水面恢复了深灰色，浪声平缓，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宋芷站在码头边沿，手里攥着记录册。她的目光越过外港，落在远处水天交界的地方。
一条极窄的黑蓝水线从外缘向深处延伸，在灰色海面上几乎看不见，只有浪谷最低的那一瞬能分辨出颜色。
齐老七走到她旁边，也看见了那条线。
两个人站了很久。
宋芷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海风几乎把字吹散了。
“归潮找到了。”
她收回目光，把记录册合上。
“现在，该找一处能让船停下来，又带人回来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