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芷把丁九的帛条抽过去，碳条还没落，齐老七已经把自己那张拍在旁边。
两张帛条压在海况图上，一左一右。
宋芷的手指顺着第一栏往下走，齐老七的指头在另一张上同步往下走。慢频六十一息，六十一息。快频四十息半，四十息半。重叠起点第十六息，第十六息。
走到最后一栏，两根手指停在同一个数上。
重叠持续，两息半。
“昨日四息。”齐老七说。
“今晨两息半。”宋芷接上，“东移一刻比一刻快。”
韩信看了一眼沙漏。“还能等多久。”
“半刻。”两个人同时开口。
缆桩边有人长长吐了口气。这几天两人的数一次没对上，今天头一回严丝合缝。陈器把密封件扣回托盘，冲季衡抬了抬下巴，季衡转身去叫工匠搬箱。
宋芷没动。她把自己卯时画的那道航线从海况图底下抽出来，碳条顺着线往外推，推到当时算定的入口，停住。再把第三组数据压上去。
入口已经挪走了。她那个点，正落在拖曳区当中。
碳条在那个点上画圈，圈画到一半，她的手停了。
“卯时我要是冲出去，船正好停在这。”
齐老七背着手，看着那半个圈。
“老丈。”宋芷把碳条搁下，“是我错了。”
缆桩边那两个水兵的脑袋抬起来一截。
齐老七伸手，把那个圈补完。
“你算得没错，只是早了半步。”他把碳条塞回宋芷手里，“海走得比你快，下回等它先迈脚。”
宋芷攥着碳条，点了一下头，点得很重。
韩信翻开编组册，笔尖划掉任务栏里“直航外缘”四个字，另起一行：跟踪白带东移边界，不预锁坐标。
他在下面又补一句，写得比平常慢。
追的是边界，不是点。
“测量艇前出，每二十丈投一标。标位一变，全队跟着变。”韩信把册子推到条案中间，“谁手里的坐标一刻钟没更新，作废。”
赵石把镜向图摊开，左手压住一角，碳条在岩缝东侧点了三个点。
第一个标“甲”，贴着白带边界外沿。第二个标“乙”，再往东半里。第三个他没写字，直接画了个叉，两笔划得很深，帛面被刮起了毛。
“前两个失效，第三个必须放弃。”
嬴政从栈桥那头走过来，站在条案外侧，没往里挤，隔着韩信的肩膀看那张图。
“第三个为什么不行。”
赵石的碳条停在叉上。
“那是七号船最后一次进去的地方。”他说，“水看着最平。”
条案边没人出声。宋芷低头，看看那个叉，又看看自己刚补完的圈，两处隔得不远。
嬴政盯着叉看了三息，转身走回栈桥，站回原处。蒙毅在日志上记下一行：陛下问第三入口，赵石答，陛下未再追问。
韩信挥旗。
测量艇先出，作业艇居中，回收艇殿后，三船间距十丈。
出了内港口，阿蘅蹲在回收艇船尾，把舵轴连接处摸了一遍，又趴下去看水线。碳条落在船损册第一航段那一栏。
无。
她收起碳条，抬头往前看。测量艇上，宋芷站在船头投标，第一枚浮标入水，落点离预定线不到半丈。
阿蘅冲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
宋芷看见了，愣了一下，第二枚浮标在手里滑了半寸，她赶紧攥住。
首舰通信位上，吴七两只手攥着旗杆。
韩信的指令从舱口传上来。“测量艇，投标，每二十丈。”
吴七展旗，打完，收旗，嘴里跟着念：“测量艇投标，每二十丈，复述确认。”
测量艇回旗。吴七眯眼看了两息，对上了。
“作业艇待命，钩篮不下架。”
“作业艇待命，钩篮不下架，复述确认。”
“回收艇保持接驳距离，五丈。”
“回收艇接驳距离五丈，复述确认。”
回旗一面一面打回来，吴七一面一面对。汗顺着脖子淌进衣领，旗面稳稳当当。
岸站信号塔上，丁九举着望筒看完三轮复述，把望筒夹到胳膊底下，在帛条上画了个勾。
值守的小兵探头看了一眼。“就一个勾，不给他多写两句？”
“一个勾够了。”丁九把帛条翻过去，“他要的就是这个。”
偏殿里，铜针机报完出港码。沈牧把帛条誊完，笔尖停在最后一个字上。
“入口东移。”他抬头，“码头的第三组，跟您半个时辰前算的一模一样。”
秦风靠在榻上，眼皮半垂。
“您早就猜到了。”沈牧把帛条搁下，“那会儿发过去，宋芷就不用白画那道线。”
“我发一次，他们就会等我发第二次。”秦风的嗓子还哑着，“海上只能有一个人拿主意。”
沈牧没接话，把帛条折起来，压在药碗底下。
秦风的目光落到铜针机第三排按键上。键缝里的红擦淡了，还剩一道印。
我这条命按天记账，海按息记账，两本账别掺一块。
“那道印别擦了。”他说，“留着，下回我手痒，看一眼。”
岸站账房点着一盏灯。
钱易伏在案上，预拨单签了一张又一张，印泥蹭上袖口，他顾不上。
薛通推门进来找盐袋清册，一眼扫到案上那摞单子，最上面四个字：空返核销。
薛通的脸一下黑了。
“船还没摸到外缘，你先在这儿把空返签了。”他抓起一张抖了两下，“你这是咒他们空手回来。”
钱易没抬头，把那摞单子往他面前一摊。
“签在前头，船上的人就不用替我省钱。”
薛通举着单子，嘴张着。
“钩篮弃了，核销。循环盒沉了，核销。缆割了，核销。”钱易拿笔杆一张一张点过去，“船上谁手慢半息，心里想着这东西值几个钱，那半息算谁的。”
薛通把单子放回去，放得很轻，又拿袖子把蹭歪的那张摆正。
“印泥擦擦。”他撂下一句，拿了清册出门。
钱易低头看袖口，愣了一下，接着签。
海上，船队顺着白带边界往东追。
丁九每十息放一条，旗语跟着打下来。
“边界东移三丈。”
“边界东移两丈半，甲入口在。”
“快频振幅回稳。”
吴七一条一条接，一条一条复述，复述完跟一句“确认”。韩信听完点头，船队跟着微调。
测量艇离甲入口还剩四十丈。宋芷把第九枚浮标托在掌心，等下一条。
十息过去，旗没来。
十五息，信号塔上的旗才举起来。这一回打得很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中间停了两次。
吴七读着读着，嘴唇不动了。
韩信转头看他。“念。”
吴七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喉结滚了两回，没出声。
岸上信号塔，丁九一手按着回声管，一手攥住旗手的胳膊，指头陷进对方袖子里。
“一字不差打出去。”丁九一字一顿，“第一入口，底下有东西在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