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七把丁九那句话念出来,声音发干。
韩信把旗往下一压。“测量艇原位停车,双标照投。”
吴七打旗,测量艇回旗,复述对上。
测量艇上,宋芷一手托红标,一手托黑标。齐老七蹲在船舷边,测深锤的绳子在小臂上绕了三圈。
“同一处,同一刻。”齐老七说。
两枚浮标一起落水。红标浮在面上,往东北漂。黑标的铅坠往下沉,拽着短绳朝西南斜过去。两道拖痕在水面上拉开。
宋芷拿碳条在镜向图上量夹角,量完一遍,又量一遍。
“跟图上差不到半分。”
舵手咧了一下嘴,看宋芷没笑,又把嘴收了回去。
齐老七松开绳圈,测深锤入水。绳子一路往下放,放到十四丈,手上一顿,触底。他没急着报数,手指捏着绳子,停了五息。
“绳在跳。”
宋芷凑过去,手掌贴上绳身。震一下,停很久,连着震两下,又停。间隔一次比一次乱。
信号塔的旗语跟着到了,吴七一条一条念。
“回声管,无周期。”
“震动带拖尾。”
“与岩缝回卷频率不合。”
齐老七把绳子往手心里又收了一截。“岩缝回卷有拍子,底下这个乱着来。有东西在翻。”
首舰上,韩信把旗语帛条递给赵石。赵石左手接过去看了两遍,把帛条按在膝盖上,指头跟着上面的数一下一下点。
“慢一拍,拖一截,再猛一下。”赵石说,“底流里拖着硬东西,旧船架,或者断缆。”
“能确定是哪样吗?”
“确定不了。”
韩信召中止权人会商,铜针机和旗语来回倒了三轮。
宋芷那边先回:“表层流稳,双标夹角吻合,窗口还在,建议按计划推进。”
陈器在作业艇上,手压着定位钩的底座:“钩子下去碰上缆,缆一缠,就拖着钩走。钩连着船头,船头会被往下拽。”
赵石只说了一句,吴七原样打出去。
“震源不明,不下钩。”
三面回旗,三个意思。
韩信看着沙漏,已经漏下去三成。“备用锤复测,换位置,偏东五丈。”
“复测,偏东五丈,复述确认。”
备用锤是一截短铁,比测深锤轻一半。齐老七亲手放,放得很慢。十四丈,触底。
他捏着绳子等。五息,十息,十五息。
绳子直直垂着,一动不动。
信号塔的旗举起来:“回声管,震动消失。”
作业艇上先有人叫了一声好,回收艇上跟着有人拍船舷,几个水兵互相捶了下肩膀。马宽已经站起来,手搭在钩篮的下放架上,眼睛往首舰看,等旗。
首舰甲板上,赵石的左手从膝盖上滑下去,垂在身侧。
“不响了,才最该怕。”
他说得不高,站得近的几个人听清了,笑声停下来。一个传一个,甲板上没人出声了,回收艇那边的拍船舷声也停了。
马宽的手还搭在架子上,慢慢放了下来。
韩信问:“为什么?”
“刚才那东西在底流里翻,锤碰到它,它跟着响。”赵石说,“现在锤底下空了,它挪走了。挪去哪,谁也说不上。”
陈器在作业艇上看完旗语,把定位钩的保险销又往里推了一格。
“收锤。”
齐老七往回绞绳,绞到最后两丈,手慢下来,绳子变沉。锤出水,环扣上缠着一团黑褐色的东西,挂着泥,往下滴水。
宋芷拿竹签挑开,是一截麻绳。麻已经烂成丝,一碰就散,只有绳头那一段还缠得死紧。
测量艇靠过去,齐老七把那截绳子装进竹筒,递上首舰。
赵石接过竹筒,倒出绳头,只看了一眼,左手就抖起来,竹筒磕在木墩边上,咚咚响。
绳头三股,每股都往回折了一道,再压进下一股里,结子收得很小。
陈器凑近:“这是什么结?”
“三股回头结。”赵石的嗓子哑了,“赵六打的,我师弟。七号船上,就他打这个。我教他平结,他嫌丑,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拇指按在结子上,没再动。
回收艇贴上首舰船舷。阿蘅扶着舷边站起来,盯着赵石手里那截绳子。
“是我爹那条船的?”
赵石没抬头。
一息,两息,三息。
他把绳头塞回竹筒,盖上盖子,转向韩信。
“此处不取,转第二入口。”
阿蘅的手指扣着船舷,扣了一会儿,松开,蹲回船尾,翻开船损册。碳条落下去,写了一行,写得很慢。
作业艇上,一个年轻水兵把钩篮的罩布往下一扯,嘟囔出声:“投了半天标,白跑一趟。”
赵奉从回收艇上看过来,没骂人,从怀里掏出退令抄本展开,当着三条船念。
“退令第一条,中止信号发出,全队即退,不问所得,不追责于执行之人。”
念完,他把抄本折回去。“刚才赵石说不下钩,这条就生效了。你要说白跑,先问问这条准不准。”
年轻水兵低下头,把罩布盖回去,边角掖好。
韩信在日志上写了一行,让吴七打给岸站。
“放弃第一入口,属判断,不属失败。”
栈桥尽头,蒙毅把旗语念给嬴政听。念到“三股回头结”,嬴政转过身。
“赵六。”
“七号船临时工,始皇三十一年冬失联。”
“补进七号船名册。”
蒙毅从随身木匣里抽出名册,翻到七号船那一页,手指往下找,找到一半停住。
“陛下,已经补过了。”
嬴政走过去。名册上,宋平后面添着“赵六”两个字,下面注着“舟工,善结,冬月失联,补录”,墨色比前面的深。落款是半月前,字是嬴政自己的。
嬴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压在册页边上,没翻。
“朕记过。”他把名册还给蒙毅,“好。”
蒙毅接过去,在日志上添了一行:陛下再令补录赵六,查已补,系陛下亲笔,未改。
海上,船队掉头往东。吴七一条一条打旗,回旗一条一条复述。
赵石把镜向图摊在膝盖上。甲处,他划了一道。第三处早就划过叉。剩下一个乙字,孤零零地留在图上。
宋芷的测量艇贴过来,她站在船头,隔着五丈水喊过来。
“若第二入口也不对呢?”
赵石打开竹筒,抽出那截烂麻绳,一圈一圈缠在自己左手腕上,最后把三股回头结压在腕骨上头。
“那今天就只剩一件事能做。”他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