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把帛条接过去。
码头上的人看着他的手。
丁九的字挤在一条窄帛上，碳条按得很重。循环盒，第二入口东南四十步，水深约十二丈，重叠带边缘。
韩信看完，把帛条摊在条案上。
赵奉先开口。
“第十四息，回收艇舵轴进了累积变形区。阿蘅报的十八息断，我按十六息算。人掉进水里，舵没了，礁在西北，谁去接。”
他的声音不高，码头上每个字都听得清。
“红旗举出来之前，我没看盒子。举出来之后，也没看。”
陈器站在首舰舷边，检查册夹在腋下。
“第十四息我应该扳拉柄。”他说，“第十五息才扳。”
他没往下解释。码头上有人看着他等。
“中间那一息，我在想大祭酒。”
缆桩边的水兵低了一下头。
张良从木架上抽出帛条，碳条落在陈器那一息旁边。
“内心挣扎不等于执行犹豫。弃置上限第十七息，陈器第十五息执行，容许范围以内。”
签名，压回档案匣。
马宽坐在作业艇甲板上，两只手搁在膝头，手指头已经不抖了。
“我知道篮里是真药。”他说，“手还是听了命令。”
赵奉从回收艇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回去收接驳绳。
码头安静了几息。
韩信拿碳条点了一下帛条上的数字。
“循环盒沉在第二入口东南四十步。水深十二丈，重叠带边缘，慢频和快频交替覆盖。”
他扫了一圈。
“潮窗还剩最后一刻钟。”
钱易站起来。
他从盐袋后面走出来，手里没拿单子，袖口的印泥干了一半，红一道白一道。
“能否立即组织二次打捞。”
满场的目光压过来。
阿蘅蹲在回收艇船尾，手还按着舵轴护板。她抬头看钱易，嘴角往一侧扯了一下。
“你下去捞。”
钱易没接。
陈器翻开检查册。
“回收艇舵轴十六息形变，未更换，不能再入流。备用循环盒没有第二只。样篮、封签、冷盐原液随弃。测量艇无深水打捞设备。”
一条一条，念一条合一页。
韩信跟了一句。
“就算现在捞上来。冻膜离了原液已过一刻钟。”他看了一眼陆广。
陆广坐在码头角落的盐袋上，手里攥着竹签。
“七息衰减，一刻钟坍塌。”他说，“捞上来是裸骨。”
钱易站在条案前，四面目光搁在他身上。
他拱了一下手，坐回去。
“我问这一句，是要否决落进正式记录。”
码头上没人出声了。
阿蘅嘴角还扯着，动不了。
钱易把袖口蹭了蹭，蹭不掉。
“日后有人翻今天的档，说少府不肯拨款捞药，或者说韩将军见药不捞。”他看着张良，“这一条在不在记录里。”
张良从档案匣里抬起头，盯着钱易看了两息，拿起碳条。
钱易主动提议二次打捞，经陈器、韩信、陆广逐条否决。提议目的：留存正式否决记录，防止事后以结果追责。
签名，压回去。
阿蘅把手从舵轴护板上收回来，低头翻了一下船损册，嘴角慢慢放平了。
赵石一直坐在木墩上。左手缠着那截烂麻绳，三股回头结压在腕骨上。他把丁九的帛条从条案上拿起来，盖在镜向图坐标旁边，碳条点了一下那个位置。
“朕准许的是一次，一钩，一篮。”
满场一愣。
赵石的碳条停在帛面上，自己也愣了半息。
他苦笑。
“我是说，退令就是这个意思。”
回收艇上，赵二先噗了一声。钱四别过脸去，肩膀抖了两下。缆桩边站着的水兵对视一眼，嘴没管住。
三天了，码头第一次有人笑出声。
笑散得快。
嬴政从栈桥尽头走过来，站在条案外侧。掌心那根木刺嵌着，干血粘在皮纹里。
“标在海图上。”他说，“不打捞。记录保留。”
他看了一眼帛条上的坐标。
“将来有能力，再来取。”
蒙毅在日志上落笔。
陈器把碳条拿起来，走到海况图前面。他在第二入口东南四十步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圆旁边写了一行字。
弃者陈器。
碳条放回条案。他的手指在图面上按了两下。
码头上没有人接话。
角落里，陆广还坐在盐袋上。他从头到尾没开过口。竹签册摊在膝头，笔尖顺着丁九帛条上最后两行往下抄。
底泥扰动，十二丈位，不规则回声。
抄完最后一个字，他把册子合上，揣进袖口。
谁也没注意。
齐老七从北侧绕过来，把最后一组潮汐数递给宋芷。宋芷接过去扫了一遍，碳条补了两笔，折好压进档案匣。
韩信合上编组册。
“散。”
水兵往回走。有人收缆，有人查旗，有人蹲在船舷边不动。
马宽还坐在作业艇上。他把两只手翻过来，看掌心，又翻过去，看指背。
阿蘅从回收艇跳上码头，船损册夹在腋下。路过马宽那条船，她没停步，走出去五步。
“舵轴断了你也得弃。”
马宽抬头。
“下回照扳。”
阿蘅的步子快了一截，没回头。
栈桥尽头，嬴政靠着栏杆，看码头上的人一个一个走远。蒙毅站在身后，日志墨迹未干。
港务署方向传来脚步声，很急。
沈牧推开码头边的木门，帛条卷在手心里，跑得喘不上气。
他在嬴政面前站住，弯着腰喘了两口，把帛条展开。
“大祭酒请诸位把今日的息数，一息一息念给他听。”
码头上最后几个水兵停下脚步，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