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推开偏殿侧门的时候，秦风正盯着天花板。
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胸口起伏很浅，像在省着力气呼吸。
“念。”
沈牧把帛条展在榻边小几上，从第一行开始。
“卯时三刻，舰队出内港，引缆艇、测量艇、作业艇、首舰、回收艇，间距十丈。”
秦风没有动。
“第三息，双标投放，红标东北偏东，黑标西偏北，第七息同时停住。”
“第七息。”秦风重复了一遍。
沈牧接着念。
“乙入口确认，编组进缝。第五息，马宽切取骨片，冻膜完整。”
秦风的眼皮掀了半分。
“第八息，循环盒阀口铜片翘起，冷盐水中断。”
“第十一息，韩信下令弃盒。”
“第十三息，底流强三成。回收艇舵轴，阿蘅报十八息断。”
秦风吸了一口气。气吸到一半卡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响，他偏过头，用枕巾压住嘴。
沈牧停了。
秦风把枕巾拿开。上面有一小块颜色。
“念。”
“第十四息，赵奉展红旗。韩信两段令，作业艇弃盒，回收艇抢先脱离。”
“第十五息，陈器扳下拉柄，循环盒落水。”
秦风闭了一下眼。
“第十六息，回收艇舵轴形变，未断。第十七息，出流。”
沈牧翻到最后一行。
“四十八人出港，四十八人归港。”
偏殿里只剩秦风压着的咳嗽。咳了三声，每一声比前一声轻。
他张了一下嘴，声音很干。
“再念两处。”
沈牧翻回去。
“第十四息，舵轴预警。”
秦风听完，没出声。
“四十八人全部归港。”
秦风把目光从天花板移到帛条上。帛条上的碳字歪歪扭扭，是沈牧跑着抄的。
“他们做对了。”
沈牧提笔。秦风口述，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
“船回来了，药没回来，臣不怪任何人。”
笔尖跟着走。
“但也写清楚。毒还在扩散，寿命还在走。”
沈牧写完，把帛条搁在小几上等墨干。秦风突然偏过头看他。
“少了一段。”
沈牧的笔尖悬在半空。
“第十五息和第十六息之间，码头传回来的不止弃盒令和出流。”秦风的嗓子哑着，“你漏了什么。”
沈牧没说话。
“是不是有人受伤。”
沈牧低下头。他的手指捏着笔杆，指节弯了两下。
“不是伤。”
“那是什么。”
沈牧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折了两道的小帛条。上面只有一行字，陈器的笔迹。
“请把弃样人的名字写在大祭酒榻前。”
秦风看着那行字。
偏殿里没有声音。窗外码头方向传来收缆的响动，隔了两道墙，闷得像从水底冒上来的。
秦风把帛条推回沈牧手边。
“告诉陈器。”
沈牧提笔。
“他扳下的不是我的药，是我的规矩。”
沈牧写完，笔尖在“规矩”两个字上停了一息，收了笔。他把帛条叠好，揣进袖口。
门帘掀了一角。陆广弯腰进来，手里端着针匣和脉枕。他走到榻边，把脉枕放在秦风左腕下面，三根手指搭上去。
没人说话。
陆广的眉头一点一点收紧。他把手指从寸口移到关部，又移到尺部，来回走了两遍。
“毛刺。”他说。
沈牧凑过来看。秦风左腕内侧的毒纹比昨日又深了半分，原本只是一条暗紫的主线，现在主线两侧多出两条细小的分支，方向不规则，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往外顶。
陆广翻开针匣，挑了一根银针。针尖对准第一个穴位。
他的手停在那里。
银针在指间晃了一下，很轻。
秦风看见了。
陆广也知道秦风看见了。上一次手抖，秦风没有追问。这一次陆广没硬撑。他把银针搁回针匣，转头看向门口。
“孙平。”
孙平在门外候着，应声进来。
陆广把针匣递过去，手指点了三个穴位。
“这里，这里，这里。入三分，留七息。”
孙平接过针匣，看了一眼陆广的手，没多问。他在榻边蹲下，消毒，运针。
陆广退后半步，站在侧面，目光盯着穴位周围的皮肤。
秦风没说话。他把右臂从被褥下面伸了出来，搁在榻沿上。
右臂肘以上还有知觉。陆广看了一眼那只伸出来的手臂，嘴唇动了动，把脉案摊开，低头写字。
针入三分。
秦风的嗓子里又冒出一声短咳，压住了。
“陆广。”
“在。”
“若下次再遇到第十四息，陛下会不会不让船回来。”
陆广的笔停了。
他没有回答。笔尖在脉案上悬了两息，落下去，写了一行。
患者病情持续恶化，仍坚持不催促现场冒险，建议记入医疗伦理档案。
写完，他把脉案合上，按了一下封皮。
孙平拔针，收匣，退出去。陆广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秦风伸在榻沿上的右臂，转身出门。
门帘落下来。
偏殿外面的走廊里，一道影子贴着墙站着。
沈牧在门帘缝里看见那道影子的袍角。玄色，金边，下摆沾了码头石板上的盐粒。影子站的位置离门帘不到三步，站了很久，沈牧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来的。
嬴政始终没有进来。
陆广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嬴政的嘴唇张了一下。陆广摇头，没停步。
影子又站了一阵。
脚步声往走廊尽头去了。
沈牧放下门帘。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秦风的呼吸。每一口之间隔了很长，像在数着用。
“沈牧。”
“在。”
秦风的目光落在半空中某个沈牧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牧认得这个反应。每次系统弹出提示的时候，秦风的眼睛会对焦到一个旁人无法触及的位置。
秦风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呼吸慢了半拍。
然后他闭上眼。
“这一句，不许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