泵转起来的声音很闷，从医棚那头传到码头，隔了两道墙，像心跳。
码头上的人各守各的。宋芷蹲在测量艇旁边，帛条摊在膝头，碳条夹在指间，没写字。齐老七坐在北侧缆桩后面，手搁在潮尺上，眼睛盯着水面。赵石在木墩上，左腕那截烂麻绳没解，三股回头结压着腕骨。
丁九在信号塔顶，回声管贴着耳朵，每隔十二息记一组数据。吴七坐在塔下第三级台阶上，旗杆搁在膝盖上，没睡，也没说话。
偏殿里，嬴政坐在榻边的矮凳上。
秦风靠着枕头，左手搁在被褥外面。右臂缩在被子里，袖口遮不住的那截毒纹又深了半分。
两个人谁都没提装置。
嬴政的手搭在被褥边缘，掌心朝下，指尖离秦风的左腕三寸。三寸的距离，从坐下来到现在，没变过。
沈牧在门帘外面，碳条夹在指间，帛条摊在膝头。他记了一行：陛下入殿，未问装置，未问病情。坐。
第二个时辰。
季衡从船坞跑到医棚，看了一眼泵的出水口，水柱粗细没变。他蹲在循环装置旁边，手指贴着铜管壁，感受水流的温度。
冷。比外港冷。比外缘浅。
他没说话，站起来，回船坞。
第三个时辰。
陆广揭开循环装置的观察窗，拿银针挑了一滴循环液。水色比投入时清了。悬浮物在沉。
他把观察窗合上，没有记录。
第四个时辰。
陆广打开装置。
骨质碎屑搁在铜托盘上，灯光照下来，表面灰白，和四个时辰前一样。
冻膜没有重新附着。
孔洞边缘多出三道细裂纹，肉眼可见，不用放大。
陆广拿银针沿着裂纹走了一遍。针尖碰到骨质的声音发脆，和活样本不同。
他把银针收回针匣，在竹签册上写了一行。
复现失败。冻膜未附着，孔洞边缘新增裂纹三道。
签名，日期，时辰。
他把竹签册合上，走到医棚门口。
“失败。”
一个字从医棚传到码头，从码头传到缆桩，从缆桩传到信号塔底下。
码头上有人动了。
一个年轻水兵靠在盐袋上，嘴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白取了。”
马宽坐在作业艇甲板上。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弯进掌心，停了两息，松开。
没回头，没看那个水兵。
赵奉从回收艇上走过来，站在马宽身侧，面朝码头。他没开口，只是站着。
和上一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方向。
偏殿里，沈牧把结果从铜针机上抄下来，念了一遍。
秦风的眼皮动了一下。
嬴政的手指在被褥边缘弯了弯，指甲陷进布面，又松开。
两个人还是谁都没说话。
条案上，陆广把竹签册摊开，宋芷、齐老七、季衡围过来。
宋芷先开口。
“取样点偏了三尺。群落正下方和三尺外的水流速度不同，偏移处更缓。流速不够，悬浮物沉降加快，冻膜得不到持续冲刷。”
齐老七蹲在条案对面，碳条在帛面上画了一条温度曲线。
“水温高了半度。从取样到入装置，间隔一刻钟，温度从负偏回到正偏。半度够冻膜边缘的蛋白链断开。”
季衡把活塞泵的运行记录搁在条案上。
“泵的往复有脉冲。双缸交替出水，宏观上恒定，微观上每个冲程之间有零点三息的压差。悬浮物在压差里沉底，比自然沉降快两成。”
三个人的帛条摆在一起，三种假设，三个方向。
陆广看完，没有取舍。
“分别测试。每套四个时辰，三套依次走，十二个时辰。”
钱易从盐袋后面站起来，袖口的印泥干了又湿了一层。他翻开账册，碳条在纸面上走得飞快。
“十二个时辰测试，四个时辰复验，三次下海至少三日。九日已过一日，剩八日。减四日整备和出海，容错四日。”
他把账册转过来，字朝着条案。
“四日，一天都不能浪费。”
嬴政从偏殿走到码头。
他在条案前站了三息。三息里，码头上没有人说话。
“三套同时测。”
陆广抬头。
“同时测需要三套装置，三倍耗材，三组操作工匠。”
季衡从船坞那头走过来，手上还沾着铜屑。
“泵能再造，缸体和活塞杆的坯料够。皮垫裁三副，桐油泡一个时辰就能用。”他顿了一下，“但熟练工不够。车床操作、组装校准、循环监测，每套至少两人，三套六人。船坞能抽出来的只有四个。”
码头上安静了。
薛通从港务署方向走过来。他的步子不快，手里捏着一张调度册，边角翘着。
走到条案前，他把调度册摊开。
“冬粮船昨日提前完工，北坡三十户的粮已经装船。”
他的手指点在调度册最后一行。
“北坡船工，六人，今早到港。问我有没有活干。”
条案边的人都抬了头。
薛通把调度册合上，声音不高。
“当初陛下的船让了岛民的粮。今天岛民把人送回来了。”
码头上没有人出声。
赵石坐在木墩上，左腕那截烂麻绳转了半圈。他看了薛通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嬴政站在条案前。他的手垂在身侧，掌心那道新伤口还没结痂。
“按标准契约签，报酬照工种结算，不以赏赐代替。”
薛通点头，转身往港务署走。
钱易已经把核销单铺在条案上了。三套装置的材料费、工匠报酬、夜班补贴、耗材损耗，逐项列完，签了名，日期填的是今天。
张良接过去，压进档案匣。
蒙毅在日志上落笔。
陛下首次以时间催流程，未越医令。
他写完，笔尖停在“首次”两个字上，看了很久。
入夜。
三套循环装置在医棚里排成一列。第一套降低流速，第二套降低水温，第三套改变泵的冲程间隔。北坡来的船工分成三组，每组两人，一人操作，一人记录。
季衡在三套装置之间来回走，手指贴着每一根铜管壁，感受水流。
陆广坐在医棚门口，竹签册摊在膝头，每半个时辰记一次观察窗内的骨质状态。
码头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季衡走到第一号废槽前面。这是四个时辰前失败的那套装置，泵已经停了，循环液静在槽里，没人管。
他弯腰，准备把废槽里的死骨捞出来清洗。
灯笼照进槽底。
季衡的手停在半空。
死骨还泡在液体里。液体是那半瓶原液，陆广没让倒的那半瓶，齐老七用剩的那半瓶。
骨质表面还是灰白。
但孔洞里，有东西在动。
季衡把灯笼凑近了半寸。
孔洞口冒出一个气泡，很小，贴着骨壁往上走，到液面破了。
第二个。
第三个。
间隔均匀，每三息一个。
季衡举灯笼的手在抖。
他转身往医棚门口跑，嗓子劈开了。
“陆医官，第一号槽那块死骨，孔里在往外冒气泡。”
陆广从门槛上站起来，竹签册掉在地上，他没捡。
“槽里泡的是哪份水。”
“您没让倒的那半瓶。”季衡咽了一口气，“泵，早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