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衡的手在半空停了三息。
第四个气泡从骨孔里冒出来,贴着灰白骨壁往上走,到液面破了。声音很小,像指甲弹了一下水面。
北坡来的工匠老韩凑过来,手已经伸向槽沿。
季衡一把挡住他的胳膊。
“退半步。”
老韩愣了。“捞出来看看。”
“不捞。”季衡的嗓子压得很低,手臂横在老韩面前没收回去,“搅了就没了。”
他蹲下来,灯笼搁在地上,光从下往上照进槽里。液面平得像一块铜镜,只有气泡破开的地方泛出一圈圈细纹。
第五个。
第六个。
间隔均匀,每三息一个。
季衡数了十二个,确认节律没有变化,才站起来,往医棚门口跑。
陆广已经在门槛上了。竹签册捡起来了,袖口沾着泥。他看见季衡的脸色,没问,跟着走。
废槽前。
陆广蹲下来。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两道深纹从鼻翼拉到嘴角。他盯着骨质看了六息,数了两个气泡。
第七息,他站起来。
“封槽。”
季衡愣了半息。“封?”
“四条。”陆广从袖口抽出竹签册,碳条压在帛面上,字写得快,“不捞骨,不补水,不重启泵,不将气泡写成活性恢复。”
他把竹签册转过来,字朝着季衡和三个围过来的工匠。
“这是废槽,泵停了四个时辰,复现已经判定失败。现在骨孔冒气泡,原因未知。未知不是好消息,是待查项。”
老韩的手缩回袖子里。
陆广从针匣里抽出三支银针,标了号。第一支探入上层液体,挑了一滴搁在指腹上。第二支伸到骨孔附近,针尖贴着孔壁,停了两息。第三支探到槽底沉积物里,搅了半圈。
上层液体没有产气。
骨孔口,气泡正好贴着针身冒出来,顶了一下银针。
槽底沉积物搅开后,没有气泡。
陆广把三支针收回匣里,在竹签册上画了三个位置,分别标注结果。
“气泡只从骨孔内冒出。槽液整体没有产气,槽底也没有。”
他合上竹签册。
“产气源在骨质内部。”
铜针机响了。
沈牧的字,抄的是秦风的话。
“废槽单独编号,废槽一。不许因为出现异常就把失败槽改称成功槽。名字不替结论站队。”
陆广看完帛条,拿碳条在废槽外壁写了三个字。
废槽一。
字写得大,站在医棚门口就能看见。
齐老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蹲在废槽侧面,手里攥着一张帛条,上面是这两天的回声管记录。他的碳条在帛面上画了两道线,一道是气泡节律,一道是快频的“三、一”交替。
两道线局部重合。
他把帛条搁在槽沿上,手指点着重合的那段。
“相似,不是相同。”
陆广看了一眼。
齐老七把帛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气泡节律与快频存在局部相关性,相关不等于因果,不得据此推断海底存在意识或信号。”
签名,日期。
他把帛条推到陆广面前,站起来,走了。
季衡看着齐老七的背影,嘴张了一下,合上了。他转头看陆广。
“重新启泵,看气泡还在不在。”
陆广摇头。
“泵一转,水流冲刷骨孔,气泡被带走,你看到的是泵造成的气泡还是骨质自身的气泡?”
季衡没接话。
“现在最值钱的就是泵停了四个时辰、液面静止、没有任何外力干预的状态下,骨孔自己冒出来的东西。”陆广把竹签册揣回袖口,“重启泵,这个条件就没了。没了就造不出第二次。”
季衡的手从泵的曲柄上收回来。
脚步声从医棚外面传进来。靴底踩在石板上,节奏不快,间隔一样。
嬴政站在废槽前。
他低头看了三息。第三息的时候,一个气泡从骨孔里冒出来,在液面破了。
“能用吗。”
三个字,嗓音压着,从胸腔底部出来的。
陆广站在废槽对面,竹签册夹在腋下。
“会冒泡,不等于会压毒。会动,也不等于活了。”
嬴政的手垂在身侧,掌心那道新伤口被袖口遮了一半。
“若这是活的。”
“若是活的,更不能急。”陆广的声音没有起伏,“活的东西有自己的条件,强行取出来,和上次一样,七息后反扑。”
嬴政的嘴唇动了一下。
铜针机响了。
沈牧抄完,递到条案上。
秦风的字。
“陛下若再问能否入药,先问是否完成反扑测试。”
嬴政看着那行字。
码头方向传来收缆的声音,闷闷的,隔了两道墙。
他没说话。蒙毅的笔已经落在日志上了。
陛下询问能否用药,陆广拒绝,大祭酒补充前置条件。陛下未再追问。
嬴政转身走了。靴底踩过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走远了。
陆广等脚步声消失,才重新蹲在废槽前。
他用第三支银针从槽底沉积物里挑出一粒东西。
很小,比米粒还小。外层灰白,和骨质碎屑一个颜色。
他把它搁在铜托盘上,拿灯笼照。
灰白外壳的内侧,有一层极薄的黑色。
黑霜。
陆广的手停了半息。他用针尖挑开灰白外壳,黑霜露出来,薄得像一层雾。
一息。
黑霜的边缘开始卷曲。
两息。
卷曲加速,中心出现裂纹。
三息。
崩解。灰白粉末散在铜托盘上,黑霜消失了。
陆广把银针收回匣里。
他在竹签册上写了两行。
槽底沉积物中发现黑霜,厚度极薄,暴露空气后一息内开始崩解,三息内完全消失。沉积物可能是冻膜活性条件的组成部分,但单独取出后无法维持。
签名,日期,时辰。
他把竹签册合上,搁在废槽旁边。
“季衡。”
“在。”
“废槽一不动。第二号、第三号装置的四个时辰到了以后,先看骨质,再看槽底。”
季衡点头,转身往第二号装置走。
偏殿。
沈牧把陆广的记录从铜针机上抄下来,念了一遍。
秦风靠在榻上,左手搁在被褥外面。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牧认得这个反应。
秦风的目光对焦到那个旁人看不见的位置,停了三息。
系统提示浮在视野正中。
【检测到未完成的功绩条件:可重复激活条件确认。奖励预估——】
后半段没看清。
秦风的喉咙猛地收紧,一口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被褥上。他偏过头,用左手按住嘴,手指缝里渗出颜色。
沈牧扑过来,枕巾递到他嘴边。
秦风把血咽回去半口,咳了两声,声音像从肺底刮出来的。
他的目光从系统提示上移开,落在沈牧脸上。
“别让他们因为我,把三息写成三日。”
沈牧的碳条悬在帛条上方。
秦风闭上眼。左手从嘴边放下来,指尖沾着血,搁在被褥上,没有力气收回去。
门框内侧,九道刀痕排成一列。
沈牧走过去,在第一道痕上横划了一笔。
一天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