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广在废槽外壁贴了四张帛条，竖排，每张写一项。
气泡间隔。气泡位置。骨孔颜色。沉积层厚度。
他把竹签册翻到新页，碳条在帛面上划了一道横线，横线上方写了八个字。
每半个时辰记录一次。
碳条停了一息，他在横线下方又加了一行。
四项缺一，不得写“活性恢复”。
签名，推给季衡。季衡签了，推给老韩。老韩不认字，按了指印。
陆广把竹签册收回袖口，走到医棚门口。
张良已经在了。手里攥着三块木牌，牌面朝下，等着。
陆广点了一下头。
张良把第一块木牌钉在门框左侧。碳字刻进木头里，不是写的，是拿刀尖一笔一笔剜出来的。
不称药。
第二块，门框右侧。
不称活。
第三块，门楣正中。
不直接入体。
钉子敲进木头的声音传到码头。赵奉抬了一下头，看见三块牌子，转身回船。
张良从袖口抽出一叠空白帛条，搁在医棚门口的条案上。
“所有参与观察、记录、取样的人，在异常记录页上签字。不签字的记录不归档，不归档的记录不存在。”
季衡走过来签了。北坡工匠老韩签了。孙平签了。
药童阿福蹲在废槽旁边，手里攥着碳条，帛条摊在膝头。他已经记了两组数据，字迹工整，间距均匀。
张良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帛条顶部。
帛条最上面一行，阿福写的标题。
复活样本观察记录。
张良的手指点在“复活”两个字上。
阿福抬头。
“重抄。”张良的声音不高，“标题改成‘废槽一异常观察记录’。”
阿福的脸红了。“我觉得它确实在——”
“你觉得什么不重要。”张良把帛条从他膝头抽出来，没有撕，没有揉，搁在条案上，拿碳条在旁边写了一行。
原始记录保留。标题误称“复活样本”，错误命名会先行诱导判断。
签名，日期。
阿福蹲在原地，脸上的红还没退。张良把一张新帛条递给他。
“重新写。”
阿福接过帛条，低头，碳条落下去。这一次标题写的是“废槽一异常观察记录”。
张良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到条案前，把原始误称帛条压进档案匣。
脚步声从栈桥方向传过来。
嬴政站在医棚门口，目光从三块木牌上扫过去，落在废槽上。废槽离门口六步，灯笼光照不到槽底，只能看见液面反光。
“把废槽搬到偏殿。”
陆广从废槽旁边站起来。
“不搬。”
嬴政的手垂在身侧。“朕只看，不动。”
“陛下站在槽边，记录者每次抬头都能看见陛下的脸。”陆广把竹签册从袖口抽出来，翻到刚才的记录页，“看见陛下等药的脸，他下一笔写‘颜色加深’还是‘颜色略深’，自己都说不清。”
嬴政的嘴唇抿了一下。
“挑拣好消息不需要故意。”陆广合上竹签册，“靠得太近就够了。”
码头上没人说话。蒙毅的笔悬在日志上方，墨滴了一点，他没擦。
嬴政站了三息。
“给医棚加装第二道观察窗。”
陆广抬头。
“朕隔窗看。不进试验区。”
他从蒙毅手里拿过碳条，在日志空白处写了一行。
朕不得进入废槽试验区。
签名，日期。
碳条递回蒙毅。蒙毅接过去，在下方标了时辰。
嬴政转身走了。
季衡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卡尺转了一圈，没出声。
铜针机响了。
沈牧抄完，递到条案上。
秦风的字。
“病情记录和废槽记录分两栏。加注：‘有气泡’和‘能救命’不得出现在同一句未经证明的话里。”
陆广看了两遍，把帛条压在竹签册封皮下面。
张良拿碳条在归档页上加了一条格式规定，签名，钉进木架。
第三次观察。气泡间隔十二息，位置没变，骨孔颜色灰白偏暗，沉积层厚度未变。
第四次。间隔十二息，位置没变，颜色灰白偏暗，沉积层增厚半分。
第五次。间隔拉长到十五息。
阿福在帛条上记了一笔，碳条停了一下，接着写。
第六次。
阿福蹲在废槽前，灯笼举在手里，光照进槽底。
液面平得像铜镜。
没有气泡。
他等了十二息。没有。
十五息。没有。
二十息。
阿福把灯笼放下来，回头看陆广。
“停了。”
码头方向传来工匠放下锤子的声音。季衡从第二号装置旁边走过来，蹲在废槽边上，手指贴着槽壁。
没有震动。
消息传到码头的时候，马宽的拳头攥了一下。赵奉站在他旁边，没动。
嬴政在新装的观察窗后面，隔着琉璃看见阿福摇头。他的手搭在窗框上，指节弯了弯。
陆广没有站起来。
他从针匣里抽出银针，探入骨孔。
针尖碰到骨壁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不脆了。闷。
他把银针抽出来。针尖上挂着一层东西。
黑色。
陆广把银针搁在铜托盘上，拿灯笼照。
骨孔口附近的灰白色变深了，深到发暗。银针挑过的位置，凝出一层薄膜。
黑霜。
比上一次从槽底沉积物里挑出来的那层厚。比上一次完整。
陆广的手停了半息。他用第二支银针沿着骨孔边缘走了一圈。
黑霜没有崩解。
一息。
两息。
三息。
上一次暴露空气后一息开始卷曲，三息完全消失。这一次，三息过去了，黑霜的边缘微微收缩，中心没有裂纹。
陆广把银针收回匣里。
他没有说话。拿碳条在竹签册上写。
气泡停止后，骨孔附近颜色加深。银针挑过后凝出黑霜，厚度高于此前槽底沉积物样本，暴露空气后三息内未完全崩解。
签名，日期，时辰。
他把竹签册推到条案上。
季衡看完，嘴张了一下。
“气泡停了，霜反而更好。”
陆广没接这句话。他把竹签册翻回上一页，手指点在齐老七写的那行字上。
“气泡节律与快频存在局部相关性，相关不等于因果。”
他合上竹签册。
“气泡可能是产霜过程的副产物。泡停了，不是过程终止，是过程进入下一阶段。”
他从袖口抽出帛条，写了一行递给韩信。
“港口听见‘气泡停止’，会自己解读成失败。完整记录发出去，四项全发，不得只发‘异常消失’四个字。”
韩信接过帛条，签了名，交给张良。张良抄了两份，一份钉木架，一份发岸站。
吴七接到旗语，复述了一遍，声音稳的。丁九在信号塔上记下来，碳条在帛面上走得匀匀的。
嬴政在观察窗后面看完全程。他的手从窗框上收回来，转身。
“加快记录频率。”
张良站在医棚门口，帛条夹在指间。
“陛下要快到什么程度。”
嬴政看他。
“快到后人翻开这本册子，看不懂哪条是哪条。”张良把帛条搁在条案上，“陛下要的是这种快吗。”
嬴政的嘴唇动了一下。
“增加抄录人手。记录频率不变。”
张良点头，转身进医棚。
蒙毅在日志上落笔。
陛下提议加快记录，张良反问，陛下改为增加人手。
废槽旁边，陆广把铜托盘上的黑霜重新推回骨孔附近。
黑霜贴着骨壁，缓慢地往下走。
不是往液面走。
是沿着骨孔边缘，往沉积层下方延伸。
陆广盯着那条黑线看了六息。
他站起来，走到季衡面前。
“明日三套装置出结果之前，每套只改一个变量。”
季衡的手搁在泵的曲柄上。
陆广的目光从三套装置上扫过去。
“不许同时改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