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那声响从骨质内部传出来，很短，像两片薄瓷碰了一下。
陆广的手悬在废槽上方，银针没有收回去。他等了三息，没有第二声。
阿福蹲在槽边，碳条悬着，帛条上最后一行字写了一半。他的目光从骨孔移到陆广脸上，又移回去。
陆广把银针收进匣里。
“记下来。骨质内部出现单次咬合声，持续不足半息，未重复。原因未知。”
阿福写完，签名，搁进木匣。
陆广站起来，走到第二号装置前。
二号装置的泵还在转。季衡装的限位件卡着节奏，出水口的水柱一下一下落进循环槽，声音单调。槽壁外侧贴着黄色帛条，上面写着编号和启动时间。
“关泵。”
季衡把曲柄停在凸台位置。出水口的水柱断了，最后一滴落进槽里。
陆广揭开观察管的琉璃片，银针探入液面以下。
骨质碎屑搁在铜托盘上。灰白色，孔洞边缘有三道裂纹，和四个时辰前的记录一致。
裂纹没有变宽。
陆广把银针沿着裂纹走了一遍，针尖传来的触感和开槽前的记录对比。他从竹签册里翻出四个时辰前的描述，碳条点在“裂纹三道”那行字上。
“裂纹停止扩展。”
他把银针收回匣里，在黄帛条上写了一行。
二号装置，低温组。水温降至取样记录最低值，未加入额外悬浮物。四个时辰后，骨孔边缘裂纹未扩展，冻膜残留结构保持完整。
季衡凑过来看了一眼铜托盘上的碎屑。
“裂纹没长。”
陆广点头。“低温保住了结构。”
季衡的手搁在泵的曲柄上，手指动了一下。“那就是说——”
“说明低温是保形条件之一。”陆广把竹签册合上，“保形不是保效。”
他从针匣里抽出四支银针，标了号。四只琉璃碟摆在条案上，每只碟底搁了一粒低温组的骨质碎屑。
第一碟，滴入普通盐水。
第二碟，滴入外港冷水。
第三碟，滴入深层冷水残液。
第四碟，滴入噬魂引残液。
前三碟和之前的对照结果一致。普通盐水无反应，外港冷水析出白色粉末，深层冷水出现淡灰纹路。
第四碟。
噬魂引残液接触碎屑。
一息。碎屑表面泛出灰雾。
两息。灰雾凝成黑点，贴着碎屑边缘走，比上次低速组的反应快。
三息。黑点连成线，覆盖碎屑表面约三成。
四息。黑线加粗，边缘开始向碎屑中心扩展。
五息。覆盖面积过半，残液颜色变淡。
五息半。黑线停止扩展。
六息。边缘开始收缩。
七息。黑线崩解，残液重新泛紫。
陆广把银针收回匣里。
“五息半。”
条案边安静了。宋芷的碳条停在帛条上方，没落下去。
季衡的嘴动了一下。“比低速组多了两息。”
陆广在竹签册上写了一行。
低温组压毒反应持续五息半，高于低速组三息半，低于原生样本七息。第七息前失效，残液浓度回升。
签名，日期，时辰。
帛条传到码头的时候，嬴政站在观察窗后面。
蒙毅把数字念了一遍。五息半。
嬴政的手搭在窗框上。
“五息半够不够在秦风毒纹最浅的地方试一小片。”
陆广从条案后面抬头。
“失效后的反扑没有排除。”
嬴政的手指弯了一下。“只试最浅处。面积缩到指甲盖。”
“上一次体外试验，涂抹面积也是指甲盖。”陆广把竹签册翻到570章的记录页，碳条点在“第十息毒纹逆流向肘弯”那行字上，“第七息后黑霜沿毒纹逆流，秦风弓身咳血，毒纹骤然炸开。”
他合上竹签册。
“五息半和七息的区别是两息。两息不够我判断反扑是否发生，更不够我阻止。”
嬴政的手从窗框上收回来。
铜针机响了。
沈牧的字，抄的是秦风的话。
“低温有效但禁止给药，写入公开日志。半成功不是药方，后人不得据此跳过验证直接用于患者。”
陆广看完帛条，拿碳条在竹签册封面上抄了一遍，签名，推给张良。张良钉进木架，帛条朝外。
嬴政站在观察窗后面，没有再开口。蒙毅在日志上落笔。
陛下询问能否试药，陆广拒绝，大祭酒要求写入公开日志。陛下未再追问。
第六个时辰。
陆广没有关闭低温槽。泵停着，槽内液体保持低温，骨质碎屑泡在里面。
他每半个时辰看一次观察管。
第五个时辰的记录：裂纹未扩展，冻膜残留结构完整，无新变化。
第六个时辰。
陆广揭开琉璃片，银针探入。
骨孔边缘的裂纹还是三道，没有变宽。孔壁颜色从灰白变成灰暗，变化幅度不大。
他把银针往孔洞深处探了半分。
针尖碰到一层东西。
薄，贴着孔壁内侧。
陆广把银针抽出来。针尖上挂着一层黑色。
黑霜。
他把银针搁在铜托盘上。黑霜没有立即崩解。
一息。边缘微微收缩。
两息。收缩停了。
三息。黑霜还在。
和废槽一的表现接近。
陆广的目光从针尖移到骨孔下方。
沉积层变了。
灰白色的细粒之间，出现一条暗色的带状物。带状物从槽底往上走，顶端恰好抵在骨孔口，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骨孔里送。
黑霜没有从孔壁上自己长出来。是沉积物顶上去的。
陆广蹲在槽边看了六息。
齐老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蹲在槽的另一侧，手里攥着帛条，碳条在指间转。
他看了沉积物的带状分布，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琉璃瓶。瓶里是他私存的那半瓶原液的底泥残留，干了，贴在瓶壁上。
他把瓶子搁在槽沿上，指甲刮了一点底泥下来，搁在铜托盘上，和低温槽的沉积物并排。
颜色接近。颗粒大小接近。
齐老七在帛条上写了两行。
低温槽沉积物盐粒组成与私用原液底泥接近。不能排除污染，标为待复核。
签名，日期。
他把帛条推到陆广面前，站起来，走了。
陆广看着帛条上“不能排除污染”五个字，把它压在竹签册下面。
他从第四碟里取出一粒新的低温组碎屑，搁在干净的琉璃碟上。
第二次压毒测试。
噬魂引残液滴下去。
一息。灰雾。
两息。黑点。
三息。黑点崩解。残液泛紫。
陆广的手停了半息。
三息。
第一次五息半，第二次三息。
他在竹签册上写了一行。
第二次压毒测试持续三息，低于第一次五息半。第一次结果可能依赖样本偶然状态，不可作为稳定药效依据。
签名，日期，时辰。
帛条传到观察窗后面。嬴政看着记录上两个数字并排。五息半。三息。
他站了很久。
“要补哪一项条件。”
陆广把竹签册收回袖口。
他没有回答。
季衡从船坞那头走过来，手上沾着铜屑。他蹲在第三号装置前面，手指贴着槽壁。
第三号装置还没正式启动。缓冲循环的改造件刚装完，泵的曲柄搁在凸台上，没转过。
季衡的手指从槽壁上收回来。
“陆医官。”
陆广走过去。
第三号槽里没有水，没有泵声，只有预装的骨质碎屑搁在干燥的铜托盘上。
碎屑周围的槽底，沉积物在动。
不是水流推的。槽里没有水。
灰白色的细粒沿着铜托盘边缘，缓慢地向骨孔最密集的那一段聚拢。
季衡的手指在槽沿上按了两下。
“没开泵。没加水。”
陆广蹲下来，灯笼凑近半寸。
沉积物聚拢的方向和废槽一的黑纹走向一致。
骨孔口冒出一层东西。
黑色，完整，边缘没有扩散。
像被什么东西从内侧顶出来，卡在骨质和空气的交界处，不进不退。
陆广的银针悬在骨孔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盯着那层黑霜看了三息。
“它不是在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