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衡把三片薄铜片塞进泵腔，铜片厚度不到纸的一半，贴在出水口内壁。
第一片在活塞推程末端，第二片在换向点，第三片在吸程起始。
他转了一圈曲柄。
三片铜片取出来，搁在条案上。灯笼凑近，铜面上的压痕清清楚楚。
第一片，压痕深，边缘整齐。
第二片，压痕浅，边缘毛糙，中间有一道回弹纹。
第三片，压痕几乎看不见。
季衡用卡尺量了三组压痕的深度，碳条在帛条上写了三个数。
“推程末端，压力最大。换向点，压力骤降，铜片被回弹顶了一下。吸程起始，压力接近零。”
他把帛条翻过来，画了一条锯齿线。
“出水口看着是连续的。管里不是。每个冲程之间，水被推一下、松一下、再推一下。”
陈器从首舰那边走过来，检查册夹在腋下。他看了锯齿线，从册子里翻出一页，搁在帛条旁边。
那页记的是605章三号装置的沉积物数据。悬浮物在压差里沉底，比自然沉降快两成。
两张纸并排。锯齿线的每个谷底，对应沉积物加速下沉的时间点。
陈器的手指从锯齿线移到沉积数据上，来回走了两遍。
“脉冲把悬浮物往下砸。砸一次，沉积层被冲散一次。冻膜和沉积层的交界——”
他把手指停在两条线重合的位置。
“每三息被破坏一次。”
季衡把铜片收进工具匣。
“泵不能只会流水。”
阿蘅从回收艇那边过来，手里攥着一截软皮囊。
“出水口加缓冲。”她把皮囊搁在条案上，“水先进囊，囊吸收脉冲，再从囊口匀速流出。”
季衡拿起皮囊，翻过来看了内壁。手指沿着缝合线摸了一圈，在接口处停了。
“盐水泡三个时辰，皮囊膨胀。膨胀后内壁起屑，屑子混进循环液，进骨孔。”
他把皮囊搁回条案。
“污染样本。”
阿蘅的手缩回去。她看了皮囊两息，自己点了头。
“我的方案不行。”
季衡已经蹲在泵前面了。曲柄拆下来，两只铜缸体并排搁在地上。他的手指从左缸的活塞杆移到右缸的活塞杆，来回量了三遍。
“两只缸同时换向，脉冲叠加。”
他从工具匣里摸出一截铜销，插进右缸的曲柄孔，转了半圈。
“错开半个冲程。左缸推到顶的时候，右缸刚走到一半。左缸换向的压力谷，被右缸正在推的压力峰填上。”
他把铜销固定住，用卡尺量了偏移角度。
“不需要软囊。让两只缸自己补。”
陈器看了偏移角度。“装配精度要求翻倍。”
“翻就翻。”季衡站起来，手上沾着铜屑，“在条案上画了一个附加结构的剖面，推给陈器，沉降观察槽，可拆卸，装在循环槽底部。悬浮物的状态不用开主槽就能看。”
陈器签了验收要求，季衡拿着图纸往船坞走。
刘铁匠在车床前等着。铜缸体的坯料夹在卡盘上，刀具架好了。季衡把偏移角度和内径公差写在木牌上，挂在车床横梁。
刘铁匠看了公差数字，嘴动了一下。
“差两丝，水照样流。”
季衡从条案上拿起那三片薄铜片，搁在刘铁匠面前。
“差两丝，水流了，脉冲没消。脉冲没消，悬浮物照样往下砸。砸下去的东西，是大祭酒的命。”
他把铜片翻过来，压痕朝上。
“这个成品不合格。重车。”
刘铁匠的手搁在卡盘扳手上，没动。
“连着三天了，车了废，废了车。”
季衡没接话。他把不合格的缸体从卡盘上卸下来，搁在条案角落，拿碳条在外壁写了四个字。
禁用样机。
“设备进不了医棚，就不配叫成品。”
刘铁匠看着那四个字，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他把新坯料夹上卡盘，刀具对准，脚踩踏板。
车床转起来了。
船坞角落，两个北坡工匠蹲在盐袋后面，声音压得低。
“大祭酒病成那样了，上头只看结果，咱们返工到死也没人记。”
“听说寿命只剩几天了。”
钱易从盐袋后面走出来。他手里攥着账册，碳条夹在指间。
“谁说没人记。”
他把账册摊开，翻到最新一页。
工时，按实际记录结算。返工，按返工工时另算。损耗，按废料重量核销。夜班，加两成。
每一行后面都有签名和日期。
“陛下的原话——按工种结算，不以赏赐代替。”
他把账册转过来，字朝着两个工匠。
“返工三次，算三次工钱。废掉的坯料，少府承担。你们拿的是手艺钱，不是卖命钱。”
两个工匠看着账册上的数字，嘴张了一下，合上了。
钱易把账册合上，转身往条案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赏赐是堵嘴的。工钱是认账的。陛下选了后面那个。”
新缸体车出来的时候，季衡用卡尺量了内径。三个截面，误差在公差范围内。
他把缸体和错位曲柄组装到一起，活塞杆插进去，皮垫压紧。铜销固定在偏移角度上，限位件卡好。
泵装回循环槽。季衡转了第一圈曲柄。
出水口的水柱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一下一下的，间隔里有停顿。现在水柱细了一圈，连续的，中间没有断。
他把三片薄铜片重新塞进泵腔，转了一圈，取出来。
三片铜片的压痕深度接近。第二片换向点的回弹纹消失了。
季衡把铜片搁在条案上，签了名。
陈器检查了沉降观察槽的密封和可拆卸结构，在验收单上签了第二个名。
泵声从医棚里传出来。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咚、咚、咚”，一下一下的。现在是“嗡——”，连续的低频，像一根绷紧的弦。
陆广在循环槽旁边蹲了半个时辰。
沉降观察槽里，黑盐藻碎屑浮在液面以下两寸的位置。不上不下。
他往循环液里撒了一撮示踪黑粉。黑粉入水后散开，沿着水流走。
旧泵的水流是脉冲式的，黑粉会被推成一团一团，撞到骨孔壁上再弹开。
新泵的水流是连续的。黑粉散成均匀的薄层，从骨孔一侧缓慢流过，绕过孔壁，从另一侧离开。
骨孔附近的悬浮物没有被冲散。黑盐藻碎屑在孔口附近缓慢旋转，旧的离开，新的补上。
陆广在竹签册上写了一行。
缓冲结构有效。悬浮物在骨孔附近维持缓慢更新，未被脉冲冲散，未迅速沉底。
签名，日期，时辰。
嬴政从观察窗后面看完全程。他走到条案前，目光落在季衡身上。
“封爵。”
季衡从泵前面站起来，手上沾着铜屑和桐油。
“不要。”
嬴政的眉头动了一下。
“改良结构由参与工匠共同署名。”季衡从条案上拿起验收单，手指点在签名栏，“刘铁匠车的缸体，老韩装的限位件，阿福磨的琉璃片。失败版泵保留为禁用样机，摆在船坞里，让后面的人知道哪条路走不通。”
他把验收单推到嬴政面前。
“虚爵换不来下一台泵。署名能。”
嬴政看了验收单三息。
“照此办。”
蒙毅在日志上落笔。季衡拒爵，请求共同署名及保留禁用样机。陛下准。
张良把署名页和禁用样机编号一并压进档案匣。
第三套装置启动。
新泵的嗡声从医棚里传出来，穿过两道墙，传到码头。
陆广蹲在沉降观察槽前面，银针贴着琉璃片外壁。
三息。
槽底传来一组气泡。
陆广的手停了。
气泡不是从骨孔里冒出来的。
是从沉积层与骨质的交界处冒出来的。灰白色沉积物和骨质碎屑贴合的那条缝里，气泡一个接一个，间隔均匀，贴着交界线往上走。
陆广把银针收进匣里。
他的目光从气泡移到骨质碎屑上。碎屑搁在沉积层表面，两者之间的缝隙窄得几乎看不见。
气泡就是从那条看不见的缝里出来的。
陆广站起来。
“这才是它原本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