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只槽并排搁在条案上。废槽一，低速组，低温组，缓冲组。
陆广把四份记录帛条铺在槽前，碳条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
“低速组，压毒三息半。低温组，压毒五息半。缓冲组，泵刚启动，数据未出。废槽一，气泡停过，黑霜在长。”
他把碳条搁下，手指从左到右点了四只槽。
“四组装置，四种条件，只有废槽一和缓冲组的骨孔附近出现规律气泡。”
季衡蹲在缓冲组旁边。新泵的嗡声稳定，沉降观察槽里的悬浮物浮在液面以下，骨孔口有气泡贴着壁往上走。
“低速组和低温组没有气泡。”季衡的手指贴着槽壁，“区别在哪。”
陆广从废槽一里用银针挑出一撮沉积物，搁在铜托盘上。灰白色细粒，夹着暗色碎屑。
他把沉积物分成三份。薄，中，厚。
三只干净的琉璃碟，碟底各放一粒同批骨质碎屑。第一碟覆薄层沉积物，刚盖住骨孔边缘。第二碟覆中层，没过骨孔口。第三碟覆厚层，整块碎屑埋进去大半。
三碟同时滴入半滴噬魂引残液。
第一碟。薄层。残液渗进沉积物，碰到骨孔边缘。一息，灰雾。两息，灰雾散了。三息，无反应。
第二碟。中层。残液渗透慢了半息。两息，灰雾。三息，灰雾凝成黑点。四息，黑点沿孔壁走了小半圈。五息，黑点停了。六息，崩解。
第三碟。厚层。残液被沉积物吸住，迟了一息才碰到骨质。三息，灰雾。四息，黑点。五息，黑点连成线。六息，线加粗。七息，线还在。
陆广把银针收回匣里。
“薄层不够触发。中层能触发，撑不住。厚层到了交界，黑霜出来了。”
他在竹签册上写了一行。
沉积层与骨孔达到交界厚度，是黑霜析出和规律气泡的前置条件。
宋芷从测量艇那边过来，手里攥着沉降曲线的帛条。她看了三只碟，碳条点在第三碟的沉积层边缘。
“原生环境里，悬浮物不是一直飘着的。回卷带把黑盐藻碎屑和盐粒送到骨孔附近，沉下来，堆到交界厚度。旧的被水流带走，新的补上。”
她把沉降曲线搁在条案上，碳条沿着曲线拐点画了一个圈。
“持续更新。不是堆死，不是冲散。堆到位，换一批，再堆到位。”
陆广点头。“废槽一的泵停了，水不动，沉积物自然堆积，堆到了交界厚度，气泡就来了。缓冲组的泵在转，但脉冲被消掉了，悬浮物不被砸散，慢慢沉到位，气泡也来了。”
他把碳条搁在竹签册上。
“低速组流速不够，悬浮物沉得太快，堆过了，把骨孔埋死了。低温组保住了结构，沉积层没到位，触发不了。”
季衡站起来。“所以关键不是水温，不是流速，是沉积层刚好到骨孔口。”
“三个条件同时满足。”陆广翻开竹签册，碳条在空白页上写了三行。“沉积层到达交界厚度。悬浮物持续更新。骨质结构完整。”
他在三行下面画了横线。
“缺任何一项，黑霜出不来。”
齐老七从北侧走过来。
他手里攥着一张旧帛条，边角发黄，折痕深得快要断了。
他把帛条搁在条案上，碳条字迹褪了大半，但还认得出来。
日期是三个月前。
帛条上写了两行。
底泥不起，孔口有泡。瓶中骨屑，色深于昨日。
没有样本编号。没有来源标注。没有签名。
齐老七的声音沙沙的。
“这是我用那半瓶原液做盐度对照的时候记的。测完把水倒了，帛条塞在工具匣底下，没交。”
他把帛条推到陆广面前。
“当时觉得底泥和气泡跟盐度没关系，没往药效上想。”
陆广看了帛条两遍。“底泥不起”四个字，和废槽一的沉积层堆积吻合。“孔口有泡”，和交界层触发气泡吻合。
张良从档案匣里抽出空白页。
齐老七旧记录，日期三个月前，内容与废槽一及缓冲组观察结果一致。因未登记样本来源，原记录一直未被纳入正式档案。
他的碳条停了一息，又写了一行。
本记录标为“迟后发现的旁证”，归入废槽一档案。齐老七私用原液的责任记录不因此撤销。
签名栏两个位置。张良签了第一个，齐老七签了第二个。
齐老七的手从帛条上收回来，站了两息。
宋芷没看他。她的碳条在沉降曲线上加了一个标注。
“三个月前的数据，能用。”
齐老七走了。
陆广把四组帛条收拢，压在竹签册下面。他站起来，走到条案中央。
季衡、宋芷、陈器、阿福围在条案边。
“阶段结论。”
条案边安静了。
“死骨没有复活。”
陆广的声音平得像念账本。
“原液在特定交界处重新触发了部分活性。沉积层到位，悬浮物更新，骨质结构完整，三项同时满足，黑霜析出，气泡出现，压毒反应从三息半延长到七息。”
他合上竹签册。
“部分活性。不是全部。不是稳定。不是可入药。”
铜针机响了。
沈牧的字。
“大祭酒问：能不能用。”
陆广拿起碳条，在帛条背面写了一行。
能验证，不能救命。
帛条传回偏殿。
沈牧念完，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秦风靠在榻上，左手搁在被面上，手指没有动。
“原样传给所有人。”
沈牧的碳条悬着。
“一个字不改。不许写‘接近成功’。不许写‘只差一步’。写什么就是什么。”
秦风的目光落在门框上。九道刀痕，第二道已经划了记号。
“部分活性，就写部分活性。后人看见这四个字，才知道从哪里接着走。”
沈牧把帛条抄了两份，一份送码头，一份钉在偏殿木架上。
帛条传到码头的时候，嬴政站在观察窗后面。蒙毅把结论念了一遍。
嬴政的手搭在窗框上，没有收回来。
码头上的灯亮着。条案边的人散了大半，季衡回船坞检查泵的运转记录，宋芷去整理沉降数据，陈器蹲在缓冲组旁边做最后一轮观察管记录。
嬴政从观察窗后面走出来，穿过医棚，走到偏殿门口。
秦风的眼睛闭着，呼吸浅而均匀。左腕的毒纹在灯光下泛着暗紫色，毛刺比昨天多了两根。
嬴政在榻边坐下。
秦风没有睁眼。
“陛下来了。”
“嗯。”
“结论看了。”
“看了。”
秦风的左手动了一下，手指弯了弯，没有握拳。
“还缺什么。”嬴政的声音压得很低。
偏殿门外传来脚步声。陆广走进来，手里攥着竹签册。
他看了嬴政一眼，又看了秦风的毒纹一眼。
“完整样本。”
嬴政没有接话。
“和失效后的反扑数据。”
陆广把竹签册搁在榻边的矮几上。
“部分活性能维持多久，失效后毒素会不会借力反扑，反扑的烈度比上一次大还是小。这三项没有答案，不能碰秦风的身体。”
嬴政的目光从陆广移到秦风脸上。
秦风的眼睛睁开了。
他盯着头顶的横梁，嘴唇动了一下。
沈牧凑过去，没听清。
秦风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偏过头，血从嘴角淌下来，染在枕面上，暗红色洇开一片。
沈牧按住他的肩，棉巾递过去。
秦风的左手抬起来，手指在空中停了半息，又落下去。
沈牧擦完血，低头看铜针机。
机面上亮着一行字。
【可重复激活条件确认完成，功绩——】
后半截被血渍糊住了。
沈牧用袖口擦了两下，字迹露出来，又被新涌上的血盖住。
他只看清了前半句。
“功绩未完成。”
沈牧把三个字念出来，声音很轻。
嬴政转头看向陆广。
“还缺什么。”
陆广的手搁在竹签册上，指尖按着封面。
“完整样本。和失效后的反扑。”
榻上，秦风的咳血停了。他的左手搁在被面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腹下面压着铜针机的边角。
机面上的字还在闪。
沈牧看不见后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