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广没有立刻回应嬴政。
他从低温槽里用银针挑出三粒同批骨质碎屑，分别搁在三只干净的琉璃碟里。
第一碟，测压毒持续。
第二碟，测失效后反扑。
第三碟，测重复接触稳定性。
三只碟并排搁在条案上，陆广的手指从左到右点了一遍。
“第一次结果不能直接定论。”
他拿起铜滴管，在第一碟里滴入半滴噬魂引残液。
一息，灰雾。
两息，黑点。
三息，黑点连成线。
四息，线加粗。
五息，黑霜覆盖碎屑表面三成。
六息，黑霜还在。
七息，黑霜边缘开始收缩。
陆广的手停了。
嬴政从观察窗后面走过来，目光落在琉璃碟上。
“七息了。”
陆广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第二只碟上，手里的银针贴着碟沿转了半圈。
“七息之后呢。”
他没有停下计数。
八息。
黑霜边缘突然向内收缩，收缩速度比此前任何一次都快。
九息。
黑霜从骨质表面剥离，残液重新泛紫，颜色比实验前深了一倍。
十息。
残液颜色从紫色转为暗红色，碟底的骨质碎屑表面出现三道裂纹。
陆广把银针收进匣里，手指点在第二只碟上。
“七息压制，八息反扑，十息比原液更毒。”
嬴政的手搁在条案边缘，指尖按着木纹。
“那就在七息之前停药。”
“停不了。”陆广的声音很平，“噬魂引在体内，不是在碟里。碟里的残液可以倒掉，体内的毒素会沿着经脉继续走。”
他把第三只碟推到嬴政面前。
“还有重复稳定性。”
第三只碟里的骨质碎屑已经接触过一次残液。陆广用银针挑起碎屑，放进干净的冷盐水里浸泡三息，再取出来搁回碟底。
第二滴残液滴下去。
一息，灰雾。
两息，黑点。
三息，黑点停了。
第四息，黑点开始崩解。
第五息，残液重新泛紫。
陆广在竹签册上写了三行。
第一次压毒，七息。
第二次压毒，三息。
失效后反扑，十息内毒性翻倍。
他把竹签册推到嬴政面前。
“七息压制成立。重复稳定性不成立。失效反扑风险成立。”
嬴政看了竹签册三息，手指从第一行移到第三行。
“能否只涂在毒纹最浅处。”
陆广摇头。
“噬魂引会沿局部活性寻找通道。涂在浅处，毒素会被推向未损经脉。到时候不是压制扩散，是帮它换条路走。”
嬴政的手从条案上收回来，转身往偏殿走。
陆广没有跟上去。他站在条案边，目光落在三只琉璃碟上。
第一碟里的骨质碎屑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白粉末，黑霜已经完全崩解。
第二碟里的残液颜色还是暗红色，碟底的裂纹比刚才又多了一道。
第三碟里的骨质碎屑表面光滑，什么都没留下。
陆广把三只碟收进托盘，转身往医棚角落走。
偏殿里，秦风靠在榻上，左手搁在被面上。
沈牧站在榻边，手里攥着刚抄完的帛条。
“低温组压毒七息。”
秦风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牧继续念。
“第二次只剩三息。失效后反扑，十息内毒性翻倍。”
秦风的手指停了。
嬴政从门外走进来，在榻边坐下。
秦风的目光落在嬴政脸上，嘴唇动了一下。
“先做失效反扑测试。”
嬴政没有接话。
秦风的声音很轻。
“做完再说能不能用。”
“来不及了。”嬴政的声音压得很低，“九日期限，已经过了两日。”
“所以更不能赌。”秦风的左手从被面上抬起来，手指指向门外，“你看见那三只碟了。第一次七息，第二次三息。我体内的毒素不会只触发一次。”
嬴政看着秦风苍白的脸，转头看向陆广。
“若不试，难道等他死后再证明安全。”
陆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托盘。
“正因为他还活着，才不能用他替错误方案作最后一份证据。”
嬴政的手搁在榻沿上，指尖按着木纹。
“朕不是要拿他赌。”
“那你要什么。”秦风的声音从榻上传来，很轻，却很清楚，“你要的是救我，还是证明你敢拿天下最贵的人赌一把。”
嬴政的手停了。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秦风的左手重新落回被面上，手指微微蜷着。
“七息压制是真的。但七息之后会反扑也是真的。两件事都是真的，不能只看前半句。”
嬴政看着秦风，没有接话。
秦风的目光落在门框上，九道刻痕，第二道已经划了记号。
“把陛下刚才的局部给药建议写进去。”
沈牧的碳条悬着。
“写成未采纳方案，旁边注明提出原因。”
蒙毅从门外走进来，在日志上落笔。
陛下提议局部给药，被陆广以“噬魂引会沿局部活性推向未损经脉”为由否决。大祭酒要求将此建议列为未采纳方案，注明提出原因。
嬴政看着蒙毅写完，没有让他撤回。
陆广把托盘搁在偏殿门外的矮几上，转身往医棚走。
张良已经在条案边等着了。
陆广把三份记录帛条摊开，从左到右排成一列。
第一份，七息压制成立。
第二份，重复稳定性不成立。
第三份，失效反扑风险成立。
张良把三张帛条并排钉在木架上，下面加了一行字。
“七息压制”与“可安全给药”之间，尚有四项未完成验证：重复稳定性、失效反扑烈度、体内代谢路径、局部给药推毒风险。
他在最后一行签了名，碳条字迹很重。
码头上，几个北坡工匠围在木架前面，看完三张帛条，嘴张了一下。
“七息不是成功了吗。”
“怎么又说不能用。”
钱易从账房那边走过来，手里攥着账册。
“七息是压制时间，不是安全时间。”
他把账册摊开，翻到最新一页。
低温组骨质压毒七息，第二次降至三息，失效后反扑使毒性翻倍。结论：七息压制成立，稳定性不成立，不得直接给药。
工匠看了账册，转身走了。
医棚里，陆广蹲在第三套缓冲槽旁边。
缓冲槽的气泡节律刚才还是两息一个，现在突然全部停了。
陆广的手贴着槽壁，目光落在沉降观察槽里。
悬浮物在三息内全部沉底。
槽底的沉积层表面，黑色细线还在，但颜色比刚才淡了一圈。
陆广用银针轻触沉积层，沉积物没有被带起来，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的手停了。
骨孔内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不是气泡破裂的声音。
是冻膜从内部裂开的声音。
陆广站起来，转头看向季衡。
“泵停了吗。”
季衡蹲在泵前面，手贴着曲柄。
“没停。嗡声还在。”
陆广的目光重新落在缓冲槽上。
气泡停了，悬浮物沉了，但泵还在转。
他在竹签册上写了一行。
第四时辰末，缓冲组气泡突然停止，悬浮物同时沉底，骨孔内传出脆响。泵未停。
签名，日期，时辰。
嬴政从偏殿走出来，站在观察窗后面。
陆广把竹签册推到窗前。
嬴政看完，手指点在最后一行。
“脆响是什么。”
陆广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缓冲槽的沉降观察槽里。
沉积层表面，黑色细线正在向内收缩。
不是崩解。
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