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把编组册摊在条案上，碳条从第一行写到第八行。
“甲船取水，乙船取骨。两套撤离时限，两套放弃权，两套核销记录。”
他的碳条在甲、乙之间画了一道竖线。
“甲船失败，乙船继续。乙船失败，甲船继续。任何一船遭遇中止，独立放弃，独立撤退，不等另一船。”
陈器接过编组册，碳条从竖线右侧开始逐项标注。甲船撤离时限八息，乙船撤离时限十三息，两船航线不得交叉，回收艇在两船之间取中位，接驳顺序按离港远近排定。
赵奉蹲在条案边，碳条补在接驳栏下面。
“伤员优先序按船号定，不按任务重要性定。甲船出伤员，甲船的人先上回收艇。乙船出伤员，乙船的人先上。不能因为骨头比水值钱，就让取骨的人插队。”
韩信看了赵奉写的内容，在末尾签了名。
“不能因为都是救命任务就混成一件事。”
陆广从医棚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块刨平的松木板。
他走到医棚门口，把松木板挂在右侧第五个位置，和前面四块木牌并排。
碳条字迹很重。
完整交界面＝骨孔＋冻膜＋沉积层＋少量原液。四层同时保留。
阿福从棚里探出头，看了新木牌，嘴动了一下。
“能不能先取两层，回来再补全。”
“不能。”陆广的声音很平，“结构一断，后人不知道哪一层出了问题。你取回来一块缺沉积层的骨头，压毒测试失败了，是冻膜不行还是缺了沉积层不行，谁来判断。”
阿福的嘴合上了。
陆广转头看向条案边的人。
“裸骨不算。碎屑不算。被水冲洗的不算。被手指碰过交界面的不算。”
他在竹签册上写了一行。
取回的样本由我验收。不合格的当场销毁，不存侥幸件。
陈器拿出改良沉降芯的图纸，摊在条案上。
“沉降芯随船。取到水样后在回收艇上直接启动循环，减少转运损耗。”
陆广看了图纸，碳条搁在竹签册上。
“抗摇测试做了没有。”
“没有。”
“耐盐测试呢。”
“没有。”
“快速更换呢。”
陈器的手从图纸上收回来。
季衡从泵前面站起来。“铜芯在横摇中会松动半分。松动后悬浮物沿缝泄漏，循环液受污染。条案上的静水测试和船上的横摇是两回事。”
陈器把图纸收进检查册，碳条在封面写了一行。
随船方案暂挂。三项测试全部通过后启用。不合格设备不得因“争取一试”登船。
韩信从编组册里翻出空白页。
“取骨资格表。”
他的碳条从第一行开始写。
定位，宋芷。钩篮，马宽。弃样，赵奉。切取顺序，陆广。
四个名字写完，他在末尾加了一行。
取骨资格不因救命需求临时增加。
张良把资格表从编组册上揭下来，钉在木架上。碳条在旁边加了一行注释。
违规接触者，样本作废。
码头角落传来嗡嗡的议论声。三个水兵蹲在缆桩后面，声音压得低，但条案边听得见。
“上次把药扔进海里的人，这次还让他碰骨头。”
“循环盒是他亲手推下去的。”
“大祭酒的命就在那个篮子里，他倒好，一柄扳下去，干净利落。”
马宽站在钩篮旁边，手搁在拉柄上，手背上的筋绷着。
赵石从条案那边走过来。他没有看水兵，也没有看马宽。他走到钩篮前面，把一只装着铅块的模拟样篮挂上钩架。
“公开考核。取样后放弃。”
马宽看了赵石一眼。赵石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马宽转回身，双手握住钩篮拉柄。
手在抖。
一息。
两息。
第三息，他把右手拇指卡进安全扣，左手扳动主钩释放，铅块样篮脱离钩架落入接驳槽，紧接着右手翻转弃置柄，整套动作四息完成。
铅块撞在接驳槽底部，声音沉闷。
水兵还想开口，赵奉的声音从条案边传过来。
“他扔的不是药，是他自己的责任。”
赵奉没有抬头，碳条在考核记录上签了名。
“四息。合格。”
水兵的嘴合上了。
铜针机响了。沈牧的字，一笔一划。
大祭酒要求将“取骨资格不因救命需求临时增加”写入行动令。
帛条传到条案上。嬴政从观察窗后面走出来，目光落在编组册末尾那行字上。
他的手指搁在编组册边缘，没有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嬴政把手收回去，转身看向蒙毅。
“记——陛下未改动资格表。”
蒙毅在日志上落笔。
钱易从账房走过来，把账册摊开，翻到最新一页。
“铜桶改造，三个工。钩篮检修，两个工。沉降芯测试，四个工加材料损耗。编组训练，按人头按时辰算。返工按返工工时另算，夜班加两成。”
他把账册转过来，字朝着嬴政。
“救命设备的料钱和工钱分开算。不能让工匠觉得自己是在给皇帝的情绪打工。”
嬴政看了账册三息，从腰间取出印章，盖在末尾。
钱易把账册合上，收进袖中。
陈器走到预装样篮架前面。三副样篮并排挂在木架上，他从左到右逐副检查。
第一副，合格。第二副，合格。
第三副。
陈器的手指停在密封件边缘。他把样篮取下来，凑到灯笼前面看。密封件内壁嵌着盐粒，铜环配合面有一道磨痕。
“谁装的。”
季衡从泵前面走过来，看了密封件。
“我装的。清洗不彻底。”
陈器把样篮挂回木架上，碳条在悬挂处写了六个字。
禁用——盐粒污染。
“改用备用件。”
季衡点头，转身去取备用样篮。
宋芷和齐老七蹲在海况图前面。
宋芷的碳条从群落正下方的虚线圈划到三尺外的缓流带标注点。
“悬浮物密度差两成。群落正下方每升水含黑盐藻碎屑四十粒，三尺外缓流带只有三十粒。”
齐老七手里攥着帛条，碳条在旁边补了一行。
“偏离群落中心超过半丈，悬浮物浓度降到可用下沿。压毒效果从六息半降到四息。”
宋芷在海况图的虚线圈内画了一个拇指大小的实心圆。
“投桶误差不超过半丈。超过就收桶重投，不凑合。”
两人在误差边界旁边各签了名。
码头上灯火稀了。
陆广在医棚角落蹲了一刻钟。
封存箱的观察孔只有拇指大，他把眼睛凑上去。
箱内光线昏暗。骨质碎屑搁在沉积层上，灰白色，和封存时一样。
一息。两息。三息。
第四息，碎屑表面浮出一线黑色，沿骨孔边缘走了不到半寸。
第五息，黑线颜色加深。
第六息，黑线恢复灰白。
陆广站起来，走到条案边。竹签册翻开，碳条写了一行。
下一轮不是验证碎屑，是验证完整冻膜能不能撑住。
他把竹签册搁在条案上，签名，日期，时辰。
韩信从岸站走回来，看见这句话。
他拿起碳条，在编组册末尾加了一句。
取水成功不能自动获得取骨资格。
偏殿里，沈牧把当天所有记录念完。
秦风靠在榻上，左手搁在被面上。毒纹越过肘弯，暗紫色的毛刺比昨天多了三根。
“门框上的刻痕。”
沈牧看了门框。
“第三道，该划了。”
沈牧拿起刻刀，在第三道竖痕中间划下记号。
秦风的目光从门框移回被面上。
“取骨不是离药近一步，是离错误也近一步。”
沈牧把这句话抄在帛条上，压进竹签册。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广走进来，手里攥着竹签册。
他看了秦风的毒纹，蹲在榻边，银针贴着腕侧。
三息后收针。
陆广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翻开竹签册，在脉案页多写了一行。
毒纹扩散速度较昨日加快一成。毛刺分支方向指向心脉侧。
他把竹签册合上，没有念出来。
秦风的左手动了一下。
“写了什么。”
“脉案。”
“念。”
陆广念了。
秦风的手指蜷了蜷，声音很轻。
“记进去。和取骨资格表放在一起。让后面的人知道，定这些规矩的时候，我还剩多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