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广把四组帛条从竹签册里抽出来，在条案上摆了一刻钟。
摆完了，他走到医棚门口，从工具匣里翻出一块刨平的松木板。碳条在板上写了四行字。
第一行。可重复激活条件，已确认。
第二行。压毒效果，碎屑级六息左右。
第三行。反扑风险，缓冲组最低。
第四行。安全剂量，空。
他在第四行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又写了一行。
前三项已确认，第四项为空。无完整冻膜验证，不得视为治疗许可。
松木板挂在医棚门框右侧，和张良三块“不称药、不称活、不直接入体”的木牌并排。
阿福从棚里探出头，看了松木板，嘴动了一下，没说话。
张良走过来，在档案匣里翻出一张空白页，把松木板上的字原样抄了一份，签名，日期，压进匣底。
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看了。两个北坡工匠走到医棚门口，仰头看了松木板，又看了旁边三块木牌，转身走了。
没有人问第四项什么时候填上。
宋芷和齐老七在海况图前蹲了半个时辰。
宋芷的碳条从白带边界划到底层回声标注点，又从标注点划回取样区域。齐老七手里攥着丁九送来的最新回声管帛条，碳条在旁边标了三组数据。
“慢频稳定，快频间隔从三息收到两息半。”齐老七把帛条搁在海况图边上，“底流方向没变，流速比昨天快了两成。”
宋芷的碳条停在群落正下方的虚线圈里。
“水温比昨天又高了半度。再高下去，取回来的水样入装置前就会失效。”
她在虚线圈旁边画了一个新标注。
“取样桶必须带冰。桶内温度从入水到封口不能升超过一度。”
齐老七看了标注，碳条在自己那份帛条上抄了一遍。
“一整瓶原液，桶容量比上次大三成。”
宋芷点头，又在标注下面写了两行。
一小块完整骨孔交界样本。样本周围保留少量沉积层，不得刷洗。
齐老七看了“完整骨孔交界”五个字。
“上次马宽取的碎屑就是带交界面的，循环盒弃了。”
“碎屑和完整交界面差两个量级。”宋芷的碳条在海况图上画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圈，“碎屑的冻膜只能撑六息半。完整交界面的冻膜结构连续，孔洞之间有纤维层相连，压毒时间至少能翻一倍。”
“至少，不算数据。”
“所以要取回来测。”
韩信从岸站走过来，手里攥着编组册。他看了海况图上的新标注，碳条在编组册上划了两道。
“一船取水，一钩取骨。”
他把编组册摊开，碳条从第一行写到第五行。
测量艇负责定位和浮标。作业艇甲负责取水，铜桶带冰，封口后即撤。作业艇乙负责取骨，钩篮按585章切取方案执行。回收艇负责接驳和撤返中继。
他的碳条停在第五行。
“取水和取骨用两套撤离时限。甲船撤离不等乙船，乙船撤离不等甲船。任何一项失败，独立放弃，不牵连另一项。”
陈器从首舰那边走过来，手里攥着改良沉降芯的图纸。
“沉降芯随船。取到水样后，在回收艇上直接启动循环，减少转运损耗。”
陆广从医棚门口走出来。
“不行。”
陈器的手停了。
“沉降芯通过的是条案上的静水测试。船上有横摇、有盐雾、有温差。铜芯和固定环的配合面在横摇中会松动，悬浮物沿松动缝泄漏，循环液受污染。”
他走到条案边，碳条在帛条上写了三个词。
抗摇。耐盐。快速更换。
“三项测试全部通过，才能随船。”
陈器看了三个词，把图纸收回检查册。
“测试需要多久。”
“至少一天半。”
韩信看了帛条，在编组册上加了一行。
沉降芯随船方案暂挂，待通过抗摇、耐盐、快速更换三项测试后启用。本轮出航若沉降芯未通过验收，取水后按旧方案封口转运。
签名，日期。
钱易从账房走过来，翻开账册，碳条悬着。
“设备验收、沉降芯测试、铜桶改造、钩篮检修、编组训练，工时和材料按实际结算。返工另算，夜班加两成。”
他把账册转过来，字朝着条案边的人。
“少府拨付，不走港务公账。不以大祭酒寿命增加或系统结算代替工匠绩效。”
他的碳条在最后一行加了一句。
“救命不是工钱的名目。手艺才是。”
嬴政从观察窗后面走出来。他看了钱易的账册，没有添字。
“照此办。”
蒙毅在日志上落笔。陛下批准按工种结算，明确系统奖励不替代工匠报酬。
偏殿里，沈牧把编组方案和工钱安排念完。
秦风靠在榻上，左手搁在被面上。毒纹从腕侧蔓延过肘弯，暗紫色在灯光下泛着血丝。
“剩余期限记了吗。”
沈牧翻开竹签册。
“九日期限，过了两日半。任务所需时间，最少五日。”
秦风的手指弯了弯。
“只记这两个数。不许拿我的寿命给任务作保证。”
沈牧的碳条停在帛条上方。
“谁把‘秦风还能撑几天’写成‘任务必须在几天内完成’，谁就是在用我的命催工。两件事的主语不一样。”
沈牧在帛条上抄了这句话，压进竹签册。
嬴政站在偏殿门口，手搁在门框上。九道刻痕，前两道半已经划去。
他没有进去。
张良把第一号废槽搬到医棚最里面的角落。
三层封存。内层铜箍锁死，中层油布裹紧，外层木框固定，留一个拇指大的观察孔。
封条贴在木框正面，碳条字迹很重。
有活性条件，不等于有安全剂量。
三个签名栏。陆广签了第一个，季衡签了第二个，张良签了第三个。
每人撕下一截封条留存。
陆广把竹签册合上，走出医棚。码头上灯火稀了，船坞的锤声也停了。
季衡在泵前面蹲着，手贴着曲柄。缓冲组的嗡声还在，稳定，连续。
“泵不停。”季衡的声音沙沙的，“停了再启，铜销和限位件的配合面会偏移。”
陆广点头，转身往偏殿走。
走到半路，医棚角落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陆广的脚步停了。
他转头看向废槽的方向。
响动只有一声，短，脆，像指甲弹在铜壁上。
陆广走回去，蹲在封存箱前，把眼睛凑到观察孔。
箱内光线昏暗。骨质碎屑搁在沉积层上，表面灰白，和封存时一样。
他盯了三息。
第四息，碎屑表面浮出一线黑色，沿着骨孔边缘走了不到半寸。
第五息，黑线颜色加深。
第六息，黑线恢复灰白。
陆广把眼睛从观察孔上移开，站起来。
他的手搁在封存箱的木框上，手指按着封条边缘。
没有人称它为成功。
韩信从岸站走过来，手里攥着编组册。
陆广转头看他。
“下一次下海，必须带回完整交界面。”
韩信的目光从封存箱移到海况图上。海况图钉在木架最高处，宋芷标出的取样窗口画着虚线。
虚线旁边的潮窗时间，不到半刻钟。
“若交界面和取水点不在一处呢。”
陆广没有接话。
铜针机响了。
沈牧的字，一笔一划，抄的是秦风的原话。
“那就先带回水，再决定谁有资格碰那块骨头。”
帛条搁在条案上，码头上安静了。
门框上的九道刻痕排成一列。第三道的记号还没有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