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道刻痕落下。
沈牧的刀还停在门框边，陆广已经抱着竹签册冲进偏殿。
秦风睁开眼。
“谁先发现的，原始帛条在不在。”
陆广把竹签册放在榻旁，先递出三张帛条。
“丁九发现海底低频变连续，齐老七确认节律与缓冲泵嗡声相似，废槽一同时恢复三息一响。”
秦风抬手，指向最下面一张。
“谁先报，谁先封。”
沈牧接过帛条，按顺序摊开。
“原始帛条都在，未誊改，未补字。”
秦风看了一眼门框上的第四道刻痕。
“先查同步，再谈样本。”
海底有药在喘气的消息，天亮前传遍了码头。
一个水兵端来半碗米，趁守卫转身时撒进海里。褚六带着几个人站在船边，声音压得很低。
“马宽扔掉的是活药，海里现在还在喘。”
马宽坐在旧船板上，没有抬头。
他把手里的拉绳缠了一圈，又缠一圈，第三圈收紧后，绳结压进掌心。
赵二看了褚六一眼。
“再说一遍。”
褚六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马宽松开绳子。
“让他说，先把话记着。”
韩信从引缆艇旁走来，听见这句，停了脚。
“传言不入记录，记录里只写谁听见了什么。”
马宽点头，把拉绳放回船板。
陆广在医棚外立下三块木牌。
“丁九听海，齐老七听泵，阿福看废槽。”
三人各自领了一只沙漏，背对背坐开，中间隔着一张空案。
“帛条不得交换，声音不得提示，沙漏各自翻转。三份记录先封，再对照。”
张良取来三色封条，分别贴在三张记录板上。
齐老七接过自己的记录板，手指停在封条旁。
“我先回避。”
陆广看他。
“理由。”
“我有前科，我的数字可以不信。”
齐老七把记录板放回案上。
陆广伸手拿起朱笔，递给他。
“你第一个签名。”
齐老七抬眼。
“为何。”
“正因为有前科，你的签名才最不敢错。”
齐老七握住朱笔，在记录末端落名。
笔锋没有停顿。
张良看完，封上第一道青色封条。
“签名先留，判断后补。”
三处同时开始。
丁九坐在信号塔下，耳朵贴住回声管。海底传来的声音连续低沉，间隔平稳，像一台藏在水下的泵。
齐老七坐在医棚后方，盯着缓冲泵的铜缸。
泵轴每次转动，铜管都会发出一声闷响。齐老七只记时，不记感受。
阿福守着废槽一，手边放着两只沙漏。他看见骨孔边缘的黑线，又看见槽底沉积物，却没有伸手碰。
半刻钟后，季衡走到缓冲组旁。
“停泵半刻钟。”
北坡船工老韩立刻站起。
“停了，沉积层会断。”
另一个船工已经伸手去抓曲柄。
季衡按住他的手。
“缓冲组有手摇备份，停泵不会失去样本。”
老韩看向旁边的备用摇柄。
“何时装的。”
“昨日装好，今日第一次用。”
季衡把摇柄递给他。
“你负责记录停泵后的液面，手摇只在液面下落半寸时启动。”
老韩接过摇柄，脸上的急色退了些。
“那就停。”
泵轴停止。
医棚里的嗡声断掉，铜缸不再往复。
齐老七翻转沙漏，碳条落下。
“泵停。”
丁九在塔上报时。
“海底低频仍在。”
阿福盯着废槽一，气泡连续冒出，第三息一响。
一轮沙漏漏完。
两轮。
三轮。
第七十二息，丁九突然抬头。
回声管里的低频短了一截。
他等到沙漏漏尽，才在帛条上写下原话。
“断，未灭。”
齐老七同时写下。
“泵声消失，海底低频持续，第七十二息出现一次断裂。”
阿福的记录只有一行。
“废槽一，三息一响，未变。”
三块记录板重新封存。
张良撕开三色封条，把帛条按顺序排在案上。
陆广先看丁九的记录，再看齐老七，最后看阿福。
“停泵后，海底声音仍在。”
齐老七补了一句。
“第七十二息出现断裂，时间与潮流换向有关。”
宋芷已经把浮标轨迹摊开。
她用铜尺压住两张海况图，将丁九记录的断裂时刻圈出，又把弃篮落点的浮标偏移线叠在上面。
两条线在同一处交叉。
“断裂发生时，海底水流换向。”
齐老七靠近看了一眼。
“低频随潮流变化。”
码头上有人先喊出声。
“是海在动，药没有动。”
另一边又有人压着嗓子反驳。
“药到底活着没有。”
两句话撞在一起，水兵开始交头接耳。
陆广抬手。
“都闭嘴。”
声音落下，码头安静。
“现有记录只能证明三件事，泵停后低频仍在，低频出现过一次断裂，断裂与水流换向同时发生。”
他把竹签册推向张良。
“其他话暂不入档。”
沈牧赶到医棚，将三份记录念给秦风。
秦风听完，手指在榻边敲了一下。
“记录表加三栏。”
沈牧蘸墨。
“哪三栏。”
“泵声，潮流，样本。”
秦风停了片刻，继续说。
“各自记，各自验。”
沈牧写完，将帛条递到秦风面前。
秦风看着空白末尾，补了一句。
“谁先说样本在回应，谁先写清楚凭什么。”
沈牧把原话抄下，传回码头。
嬴政听完，转身看向海图。
“备船，打捞。”
韩信没有应声。
他从案上取出两张单子，递到嬴政面前。
第一张，回收艇舵轴报废单。
第二张，备用钩架未验收单。
嬴政接过报废单，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轴体内部半寸。”
他的手指压住纸角，五息没有移动。
蒙毅站在旁边，照实落笔。
“陛下令打捞，韩信以两单拒，陛下未驳。”
嬴政抬头。
“朕要的是方案。”
韩信递上第三张空白单。
“舵轴更换，钩架验收，深度设备复核，撤离位重配。四项齐全，才有出航方案。”
嬴政看着海图上的弃篮位置。
“样本可能正在变化。”
“所以更不能拿未验收的船去追。”
嬴政的手从报废单上收回。
“按你的顺序办。”
韩信接回两张单子，转身吩咐钱易。
“先拨维修工时，打捞方案单独立册。”
嬴政没有再开口。
季衡走到缓冲组旁，准备恢复泵运转。
“老韩，手摇备份归位。”
北坡船工把摇柄取下，重新封存。
季衡检查铜芯、沉降槽和水位线，确认三项记录齐全，伸手去扳曲柄。
信号塔上突然传来三声急促铜响。
丁九站起身，撞翻了脚边的空桶。
他抓住回声管，又听了两息，转身冲下石梯。
季衡停住手。
所有人看向塔口。
丁九跑到码头，喘息未定，把帛条递给韩信。
韩信看完，碳条停住。
宋芷接过帛条，脸色变了。
齐老七凑近一步。
丁九终于把话说完。
“泵停着的时候，海底不嗡了。”
他咽了一口气。
“它变成了三息一响，跟废槽一，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