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易把两张帛条钉在木架上。
左边写着方案甲。
调走北坡浅槽修补用铁,先铸舵轴,工期提前半日。
右边写着方案乙。
保留北坡浅槽用铁,舵轴延后一日,打捞准备顺延。
两张帛条大小相同,字距相同,末尾都留着空白。
嬴政站在木架前,盯着那片空白。
钱易手里握着朱笔,迟迟没有落下。
“陛下,方案并列,账目已经算清。”
“甲要动多少。”
“一百二十斤精铁,北坡浅槽晚三日通水。”
“乙呢。”
“舵轴晚一日,打捞准备顺延一日,回声监测继续。”
船坞里的人都停了手。
旧炉里还有火,风箱没有再响。
嬴政看向海图,视线落在弃篮标记上。
秦风的样本沉在十二丈水下,回收艇舵轴裂到轴心,备用钩架也还没有验收。每一日,海底的水流都会变化,废槽里的气泡也在持续。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先救秦风。”
声音落下,钱易没有抬头。
船坞里有人松了口气。
北坡来的六名船工低下头,手里的铁锤一起停住。
钱易的朱笔仍悬在账册上方。
“陛下,这句要记吗。”
嬴政看他。
钱易把两张方案推到前面。
“记下,便代表方案甲有了倾向。以后北坡浅槽晚三日,冬粮船堵在外面,账上要写谁作的决定。”
嬴政的手指压住条案边。
蒙毅已经展开日志,笔尖停在半空。
“朕说过的话,当然要记。”
钱易这才落笔,把那句话写在两案之间。
“陛下口谕,先救秦风。”
六名北坡船工互相看了一眼。
老韩放下铁锤,转身往外走。
“老韩。”
钱易叫住他。
老韩没回头。
“回去拿东西。”
半个时辰后,老韩带着六个人重新进了船坞。
他们每人手里都抱着东西。
旧锄头,铁锅,犁头,断掉的门轴,还有一截磨秃的铁叉。
老韩把东西一件件放到地上。
“北坡的铁,我们自己交。”
钱易脸色一变,连忙摆手。
“没人要你们的锅。”
老韩看着木架上的方案甲。
“陛下要救大祭酒,北坡晚几日都能等。浅槽缺铁,我们拿家里的补。”
“家里的铁也要过日子。”
“人命更要紧。”
钱易按住账册。
“这句话也要记吗。”
老韩张了张嘴。
钱易继续说道:“你们交出锅,账上写自愿。以后浅槽断了,粮船进不去,谁来补这口锅。”
几名船工低下头。
钱易把旧锄头捡起来,放回老韩怀里。
“拿回去。工钱照结,材料照算,救命两个字压不住契约。”
铜针机在这时响了。
沈牧从偏殿送来帛条。
“秦风要求,两套方案原样送入偏殿。”
钱易看向嬴政。
嬴政没有阻拦。
两张方案被送走,片刻后,秦风的字传回码头。
帛条上只有一句。
“不准用我的名字,替任何一个被挪了料的人做决定。”
钱易看完,将帛条递给嬴政。
嬴政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接。
沈牧的第二段传讯紧跟着送来。
“浅槽不通水,冬粮运不进去,医署的药材船也走不了。北坡断了,大祭酒那条药路也跟着断。”
船坞里安静下来。
老韩抬起头。
他看向嬴政,嘴里那句“我们能等”没有说出口。
秦风把账算到了更远处。
北坡的浅槽,冬粮船,医署的药材,还有偏殿里那条等着药材进港的路,全都挤在同一张账上。
褚六站在人群后面,低声说:“病成这样,还替北坡算。”
沈牧听见了。
他低头记下,没有把这句话送进偏殿。
嬴政拿起秦风的帛条,指腹压过那行字。
“他还剩多少力气。”
陆广站在医棚门口。
“说完这两段,脉息乱了一阵。”
嬴政抬眼。
“他为何还要管北坡。”
陆广看着他。
“因为北坡也在管他的药。”
这句话落下,没人再开口。
老韩抱着旧锄头,走到陈器面前。
“旧盐船拆下来的舵件,能不能用。”
陈器接过一块旧铁件,先看断面,再看孔位。
“做舵轴核心,承力不够。”
老韩脸色沉下去。
“连粗坯都不行。”
“可以做护罩,导向件也能用。受力部分交给合格精铁。”
钱易接过话头。
“护罩件照价收购,按工计酬。”
老韩怔了一下。
“我们说了不要钱。”
“我听见了。”
钱易把旧铁件放到秤上。
“送,改成卖。你们拿手艺换钱,北坡的账清楚,少府的账也清楚。”
老韩盯着秤杆,过了片刻,咧嘴笑了一下。
“那就卖。”
旁边的船工也笑了。
他把旧门轴递给钱易。
“这件算我的。”
“写名字。”
“写老韩。”
“工时呢。”
“照算。”
钱易点头。
“这才像做事。”
陈器带人把旧铁件搬到案上,逐一验看。
“这块做护罩。”
“这块做导向座。”
“这两块纹理杂,封存。”
他拿起一截旧舵件,又放了回去。
“核心件不能混进去。”
嬴政走到木架前,拿起朱笔。
他先看方案甲,又看方案乙。
蒙毅在旁边等候。
“内府补足舵轴承力件。”
钱易抬头。
“北坡原定精铁。”
“一斤不动。”
“护罩和导向件。”
“用合格替代料,缺口由少府补。”
钱易迅速记下。
嬴政看向两张方案中间那行字。
“方案甲保留,记朕先前所言。”
蒙毅落笔。
“陛下先令,先救秦风。”
嬴政接着说:“新令并列。”
蒙毅换了一行。
“关键承力件使用内府补料,护罩件、导向件采用合格替代材料,北坡精铁一斤不动。”
嬴政看着那两行字。
“前一句留着。”
蒙毅抬头。
“为何。”
“朕确实想过先动北坡的铁。”
他把朱笔放下。
“后人看见,才知道这道令从哪里改出来的。”
钱易收起账册,重新核算材料。
老韩抱着旧舵件站在旁边,问道:“那我们还干不干。”
“干。”
钱易把一张工单递给他。
“护罩,导向,按验收做。做坏了返工,工钱照给。”
老韩接过工单,转身招呼人开炉。
船坞再次响起铁锤声。
这一次,北坡的精铁没有被搬走。
当夜,偏殿门外传来刻刀声。
第五道痕落下。
秦风睁开眼。
“北坡的铁,动了吗。”
沈牧收起刻刀。
“没动。”
秦风闭上眼,呼吸缓了一些。
“舵轴呢。”
“内府补承力件,旧盐船舵件改作护罩和导向。老韩他们照工单做,按钱结算。”
秦风的手指停在榻边。
“方案甲呢。”
“和新令并列存档,陛下要求保留。”
秦风沉默片刻。
“这句话,算他长进。”
沈牧低头记下。
偏殿外,刻刀没有再响。
船坞里,陈器却还没有歇。
他把旧盐船舵件架上木台,沿着内壁锯开。
铁屑落在黑布上。
阿蘅拿灯靠近,季衡也停下手里的量尺。
陈器锯到内层时,刀口突然偏了一下。
“有纹。”
他用刮刀清掉铁屑。
内壁露出一道斜向磨损纹,从上端压入,沿着轴线斜走,最后没入深处。
陈器立刻让人取来七号船旧钩架残件。
那块残件一直封存在档案棚,表面覆着油布。
两块铁并排放在灯下。
阿蘅先看角度,季衡再看走向。
陈器拿铜尺压住两道纹路。
起点相同,斜度相同,磨损边缘留下的细密缺口也相同。
陈器的手指停在铁纹旁。
“这不是同一条船,也不是同一年。”
他抬头,声音发紧。
“可它们是被同一种泥磨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