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器把两块铁件摆在案上。
一道磨损纹,从旧舵件内壁斜着钻进去,另一道留在七号船钩架残片上,角度、深浅、缺口都对得上。
赵石用指腹扫过其中一道。
“撞击会留下集中凹痕,磨损从配合面开始,说明有东西长期挤着走。”
陈器点头。
“同一种泥,颗粒硬,水流带着它磨。”
阿蘅问:“沉积层里的泥?”
“先查沉积层。”赵石看向海况图,“海底那一层东西,可能磨过旧船,也可能改过回声。”
齐老七站在一旁,手里的记录板压得很低。
宋芷抬头看他。
“你三个月前取过原液。”
齐老七的手停住。
张良已经转身走向档案棚。
“调旧档。”
不到半刻,三张封存帛条被送到码头中央。
张良把帛条一张张展开,声音传过水兵队列。
“齐老七,三个月前私取原液半瓶,开封两次,保存温度偏高,最后倒弃。今日当众补全四项信息,保存地点,保存温度,开封次数,倒弃时辰。”
人群没有出声。
褚六伸长脖子,低声道:“这回要清算了。”
赵二看了他一眼。
“账还没问完。”
齐老七走到案前。
“保存地点,医棚后侧石柜第二层。”
张良记下。
“保存温度。”
“比当时取样温度高两度半。”
“开封次数。”
“两次。第一次测盐度,第二次看沉降。”
“倒弃时辰。”
齐老七盯着那张旧帛条。
“卯正三刻。”
张良落笔,抬眼看他。
“还有吗。”
齐老七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薄帛,放到案上。
“还有一份。”
张良伸手接过,拆开封绳。
帛条上记着水色、盐度、沉降时间,字迹比旧档更密,边角沾着一层白色盐痕。
“这份记录,档案里没有。”
“我没交。”
“原因。”
齐老七看着自己的字。
“当时觉得没用。”
张良没有评价,只问:“说。”
齐老七开口。
“倒掉那天,我在瓶底看见过气泡。三息一响,连续出了五次。”
码头上有人吸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没记。”
“我以为是水样里的气。”
“看见位置了吗。”
“没有。”
“泵呢。”
“那时没接泵,瓶子放在石柜里。”
张良把帛条压平。
“这些话,今天才说。”
齐老七点头。
“今天才知道它可能有用。”
张良的朱笔停在半空。
“你知道迟报会留下什么。”
“知道。”
“还说。”
“数据归数据,责任归责任。该记的先记。”
张良把他的话写下,转身面对众人。
“齐老七私取原液,违规保存,未报气泡,责任成立。补交记录,列入迟后证据,待复核。”
褚六小声道:“拿新数据给旧账擦脸。”
宋芷转头。
“闭嘴。”
褚六愣住。
宋芷把自己的记录板放到案上。
“他的责任要记,数据也要测。功是功,罪是罪,没人让他折。”
这句话落下,旁边的水兵都看向她。
齐老七抬了抬眼,没有说话。
宋芷已经把两份记录摊开。
“三个月前的气泡,出现在原液静置瓶里。废槽一的气泡,出现在骨质和沉积层交界处。两者间隔相同,位置不同。”
她拿铜尺压住时间栏。
“旧样在倒弃前出现,废槽一是在低温、沉积层和缓冲水流形成后出现。时间条件完全错开。”
齐老七接道:“所以气泡不是原液拿出来就会有。”
“也不能由污染单独解释。”宋芷抬起头,“污染样的沉降和压毒数据要重测。”
陆广已经走到医棚。
“旧样送来。”
齐老七把半瓶旧原液交出去。
陆广先测水温,再测盐度,随后取出同批骨质碎屑,分出两份。
一份接触旧样。
一份接触新取水样。
陆广守在案边,阿福按时记数。
第一息,旧样泛雾。
第二息,骨质边缘出现黑点。
第三息,黑点扩大,颜色开始退。
第四息,旧样恢复浑浊。
陆广又看向气泡管。
旧样一声也没有。
新取水样在缓冲条件下,交界处缓慢升起细泡,间隔稳定。
陆广在竹签册上落笔。
“旧样压毒三息,气泡不稳定,未见持续节律。”
他把竹签册转向张良。
“数据有效,责任不撤。”
张良接过册子,在档案上写下两行。
“数据有效。”
“责任不撤。”
墨迹干透后,他将两行分别归入实验册和责任册。
齐老七站在案前,肩膀垂下。
“我申请退出正式复核位。”
褚六马上接话。
“看吧,还是被赶了。”
韩信从引缆艇旁走来,接过辞呈,扫了一眼。
“辞呈不准。”
齐老七抬头。
“我留下会影响记录可信度。”
“所以降为副记录员。”
韩信把辞呈折起,压在编组册下。
“以后所有数据,先由你记录,再由宋芷独立复核。你不能单独定结论,不能单独封样,不能接触最终归档。”
齐老七看着那张辞呈。
“这是处罚。”
“这是你还能留下的位置。”
韩信把副记录员木牌递给他。
齐老七接过木牌,拇指在边缘摩挲。
码头上的低声议论转了方向。
原先说他被赶走的人闭了嘴。
宋芷接过新记录板。
“下一组,我复核你的计时。”
齐老七点头。
“好。”
阿蘅从船损册里抽出一页残纸,走到宋芷面前。
纸上是一张缺角的盐度表,横栏只剩半截,水深和温度一栏被盐渍遮住。
“你父亲,宋平的表,缺了半页。”
她把残纸递过去。
宋芷看着那两个名字,手指落在纸边。
“你那里有另一半。”
“有。”
宋芷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帛片。
两张纸放在一起,缺口刚好接上。
盐度从表层到十二丈,逐格补全。
阿蘅看了许久。
宋芷拿铜镇压住接缝。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陆广把旧样复测结果抄入新增表格,抬头看向两张盐度表。
“水温、盐度、沉积层厚度,要重新排成同一张表。”
宋芷收好帛片。
“我来做。”
齐老七抱着记录板,站在她旁边。
“我负责旧样栏。”
“你负责记录,我负责复核。”
“明白。”
条案另一侧,嬴政看完全部记录,问张良:
“若是朕犯了这样的错,也这样记吗。”
张良没有抬头。
“陛下的错,记得更大一号。”
蒙毅的笔停了一下。
嬴政看向他。
“还愣着做什么。”
蒙毅落笔。
“陛下要求将此问与张良答,一并入档。”
嬴政看着那两行字,点了点头。
偏殿里,沈牧把新记录念给秦风。
“齐老七责任成立,旧数据有效,降为副记录员,宋芷独立复核。”
秦风闭着眼,指尖在榻边敲了一下。
“位置降了,人留下了。”
“是。”
“把盐度表也送来。”
沈牧记下。
“要看什么。”
“看那半度从哪里来。”
夜里,码头的人散了大半。
齐老七独自坐在医棚外,翻看三个月前那张旧帛条。
帛条正面写满水温、盐度和沉降时间。
他翻到背面。
一层白色盐渍贴在纤维上,遮住了半行小字。
齐老七取来温水,用木片蘸着,一点点敷在盐渍上。
水痕扩开,白层慢慢松动。
他的手开始发抖。
字迹露出一角。
他急忙起身,拿着帛条去找宋芷。
宋芷刚收起盐度表,抬头看见他。
齐老七把帛条举到她眼前,声音发哑。
“我当年写了,又忘了。”
他指着背面那行刚露出的字。
“气泡出来之前,水温降过半度。”
齐老七咽了口气。
“就半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