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器站在转运木车旁，伸手挡在铁框前，打开随船记录册。
“出水拉力五百一十斤，入甲板固定槽锁死耗时两息，转运木车上岸耗时八息。”陈器低头看着册子上的数字，“全程处于验收边界之内，封口蜡层完好。”
陆广握着银针的手停在半空。
陈器合上册子，退后半步，让出推车把手。
“海上只管运输，不做拆验。”陈器看着陆广，“样本进棚之后，由医署接手拆封，栈桥上不开盖。”
陆广点头，收起银针，示意两名医工推起木车，快步退回医棚门内。
栈桥前端，韩信站在条案后，翻开刚刚修订过的出航名册。
“测量艇，报数。”韩信开口。
宋芷带着齐老七和四名水兵站成一排，逐一答到。
“作业艇，报数。”
马宽、赵石、褚六与摇柄副手依次应声。
“回收艇，报数。”
赵二、钱四、阿蘅及船尾水兵大声报出各自姓名。
韩信拿起朱笔，在老周的名字旁核对“因亲退航”四字，又在替补登船的北坡船工名字下画了勾。
“原定四十七人，临行退航一人，北坡替补顶岗一人，实出四十七人，实归四十七人。”韩信将名册交予张良，“按本次真实编组，全员归港。”
钱易提着算盘走到条案侧面，打开港务公账与少府预拨册。
“下船交班的船工，到左边领工钱。”钱易拨动算珠，“今日出海连带晨间演练，按两个时辰实操计酬。老周昨日之前的十一个时辰工钱已结清，今日替补上船的伙计，按整趟出航发钱。”
几名北坡船工走上前，接过铜钱与凭条。
钱易翻过一页，拿起朱笔在器材栏写下一行字。
“水下五丈弃置铜制导向板两片，属出航前核准的一次性耗材，直接列损核销，不扣操作员与铁匠铺分毫。”钱易抬头看向栈桥众人，“活干完了，手艺钱照拿。陛下另有赏赐是陛下的恩典，少府的工钱一文不少。”
赵二站在回收艇的系缆桩旁，怀里抱着那面前几日没敲成的铜锣，右手拎着锣槌，手指在木柄上摩挲。
他看了一眼医棚紧闭的布帘，又低头看了看铜锣。大祭酒的药还没试出来，医棚里也没传出能救命的准话，这槌子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钱易夹着账册走过来，看了一眼赵二怀里的铜锣。
“愣着干什么，怕敲坏了扣你铜钱？”钱易问。
“前几日说好了，等真药回来、大祭酒有救了再敲。”赵二捏着锣槌，“现在陆大夫还没说话。”
钱易指了指栈桥上正在擦汗、领钱的四十七名水兵。
“船回来了，人都在，这口锣就能响。”钱易转头看向廊下。
嬴政走出木栏，目光扫过栈桥上的一张张脸。
“准你敲。”嬴政声音清晰，“分三声报与全港。第一声，出航四十七人平安归港。第二声，海底样本完好交接。第三声，医棚核验尚未开始，各司其职。”
赵二吸了一口气，双手托起铜锣，走上栈桥高处。
他抡起右手，锣槌重重砸在铜面中心。
铛——
清亮的铜音顺着海风传遍三号水道与整个船坞。
“测量艇宋芷、齐老七，作业艇马宽、赵石、褚六，回收艇阿蘅、钱四，四十七人全员归港——”赵二扯开嗓子大喊。
栈桥边的工匠、北坡来的船工、守卫的兵卒同时抬起头，大声呼喊起相熟之人的名字。
马宽站在作业艇旁，听见自己的名字夹在欢呼声里传过来。周围的水兵走过他身边，有人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有人冲他竖起大拇指。前两次空手归港时那种躲闪、质疑的目光彻底散去，他就站在人群当中，脚底踩着结实的栈桥木板。
马宽弯下腰，想去提脚边那副拆下来的空操作架。
他右手刚抓住铁柄，紧绷了一个时辰的小臂肌肉突然抽动，整只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铁架磕在木板上发出声响。
一只粗糙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了操作架的另一头。
褚六站在马宽身侧，双手抓着空铁架的边缘，离医棚方向远远的，连看都没看那只已经进棚的封存匣。
马宽停住手，转头看向褚六。
“在水底下的时候，船尾那根麻绳，多亏你看见了。”马宽开口。
褚六提着铁架往工具棚走，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我就站那个位子，本来就归我看。”褚六目视前方，“下回换我上手柄，你在后头也替我看。”
马宽笑了一下，左手托起铁架的另一端，两人并排把空器具放进木槽里。
医棚内，陆广戴着浸过沸水的细麻手套，站在主案前。
陈器将三段式钩架的脱离记录、水下五丈弃置导向板的记录，与弃样篮四寸木底框的铜箍刻痕逐一比对。
“底框刻痕为七日前船坞新造，外箍宽度两分，确认为前日第十三息弃置的近期样篮。”陈器指着桌角另一只贴着封条的木盒，“前日错标的那份人工交界片，保留原编号封存，与今日海底原样彻底分开。”
陆广核对完三项特征，在接收单上签下名字。
陈器拿起毛笔，在验收册那栏一直留白的“完整交接”格子里，工工整整写下“本次实收”四个字。
药童阿福趴在桌案另一侧，手里拿着炭笔，看着弃样篮里那层毫无破损的灰白泥皮，眼睛发亮，提笔在观察册标题上写下“完整药样”四个字。
写完最后一个字，阿福看着医棚门口挂着的那三块木牌，手腕停住。
他拿起刮刀，把“完整药样”四个字轻轻刮去，在旁边重新写下：原交界样本接收状态。
陆广走过来，看了一眼阿福改过的竹简，伸手点在第一行字上。
“骨孔与原生沉积层交界完整，外围无硬泥挤压裂纹，这一条已经证实，可以写进确认栏。”陆广手指往下移了一寸，“至于压毒能撑几息、反扑烈度如何，要等缓冲槽跑完四个时辰才知道，留到待测栏里。”
阿福用力点头，将两栏分开抄录。
医棚外，张良捧着汇总好的功劳簿走到嬴政面前。
“陛下，本次出航的记录已由韩将军、陈大匠、钱少府三方会签。”张良呈上帛册。
嬴政翻开册子，目光从头扫到尾。
“按实绩分列，不许混为一谈。”嬴政指着册子上的名字，“宋芷标定坐标、季衡与刘铁匠改制承托匣、陈器与阿蘅实测退线、赵奉与赵二执行分舷接驳、马宽水下操作、褚六替补报点、钱易调度港务，每人做成的事，单独记档。”
嬴政翻到测量艇那一页，手指停在齐老七的名字上。
“齐老七私取原液之过，原处分保留。今日测算温水期流向、纠正声源偏离之功，另行记赏，功过并列，贴上木架公示。”
张良躬身领命，捧着册子走向公示栏。
第三声铜锣的余音还在港口上空回荡，远处通往偏殿的石板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牧提着衣摆，一路狂奔冲上栈桥，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
热闹的码头瞬间安静下来，水兵们纷纷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栈桥入口。
沈牧跑到廊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偏殿门框上的九道刻痕，在今日卯时过后，已经走到了最后一道的尽头。
嬴政转过身，盯着沈牧的眼睛。
“他听见锣了吗？”嬴政问。
“听见了。”沈牧喘着气，声音发颤，“他还问，人是不是都回来了。”
嬴政往前迈了一步，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后来呢？”
沈牧抬起头，眼圈通红，看着嬴政一字一句地说道：
“后来，他想抬手，没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