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迈下栈桥木阶，玄色衣摆擦过廊柱，走得很快。
医棚布帘掀开，陆广站在门里，听见了沈牧刚才喊的那句话。他手里还压着刚签完字的接收单，手指按住纸角，转头看向身侧的孙平。
“拿上第一号护脉针囊，去偏殿。”陆广把接收单放到主案上，“按前天签定的三条医令条陈，先测左手尺泽和曲池两穴的麻木边界，每刻钟记一次呼吸。陛下在场，也按原定时刻施针。”
孙平背起药箱，抓过桌上的脉案册子：“那这边的开匣核验呢？”
“我留在棚里做完接收复核。”陆广戴好细麻手套，走到转运木车旁，“偏殿不能因为样本进门就断了常规护脉，医棚也不能因为偏殿吃紧就手忙脚乱。你去守住大祭酒的脉象，两个时辰后回来换手。”
孙平应了一声，抱紧药箱跟在嬴政与沈牧后头，往偏殿石板路赶去。
医棚里静下来。陆广走回条案前，指着桌角那只贴着封条的木盒。
“阿福，把前天错标的人工交界片挪到西侧副案，记到旁证栏。”陆广解开弃样篮外头的铜箍锁扣，“今天带回来的原交界样本，单独立一本新册子。写清样本来源，还有出水到进棚那八息的运输环境，把进槽前变化分三栏写明白。”
阿福抱起旧木盒放到副案上，拉开一卷空白竹简：“师父，前天那份八息压毒的记录，要不要抄在新册子后头对照着看？”
“分开放，别写在一张简上。”陆广拿竹镊拨开弃样篮边缘的封口蜡层，露出里头裹着灰白泥皮的骨片，“两件东西来路不一样，放在一起容易看岔。”
阿福点头，提笔在新册封皮写下“海底原交界样本独立档案”。
季衡和陈器站在缓冲槽边，两人抬起外部承托匣，平稳放进调好的三号缓冲循环槽。季衡拧开进水阀，混着黑盐藻碎屑的原液顺着导流管慢慢漫过篮体底框，错位双缸泵跟着开动，发出平缓的声响。
阿福凑到密封观察管前，手里拿着炭笔和沙漏，盯着槽里的样本。
过了十几息。
槽底原液慢慢流过，灰白覆盖层贴在骨头上，孔洞周围没有冒气泡，边缘那道黑霜也停在一道浅线上，没往外散。
阿福手里的炭笔停下来，回头看陆广：“师父，沙漏漏了半刻钟，没冒泡，黑霜也没见长。费这么大劲弄回来的东西，是不是出水的时候就坏了？”
陈器站在槽边，眉头皱起来，手按在承托匣侧面的固定卡扣上，低头看刚签过的接收单：“起吊拉力五百一十斤，难道水下五丈脱掉导向板的时候，震到了内框？”
“手拿开，别碰卡扣。”陆广走到观察管前，低头查看骨孔边缘的泥层，“活的东西不一定非要冒泡长霜。先查架子是不是好的，再看表层。”
季衡翻开随槽记录本，按住泵体侧面的测压铜片：“泵的曲柄错开了半个冲程，下槽到现在水压没变过，沉降芯也没堵，水流合规矩。”
阿蘅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回收艇和作业艇的日志，翻开递给陈器：“海上急停偏了半尺，作业艇起吊摆动没过两度，都在昨天试出来的线里头。船和架子都没毛病。”
陆广站直身子，看了看陈器和季衡：“东西合规，动作也没错。样本没动静是它自己的事，不往船坞和下海的人头上扣过失。”
陈器松开手，吐了口气，站回原位。
宋芷拿着画着水文线的铜板进棚，站在观察槽旁边，看了一阵槽里的黑盐藻碎屑。
“陆大夫，东西是全的，但水底下的动静没全带上来。”宋芷拿炭笔杆敲了敲铜板上的线，“十二丈底下，群落边上隔三息就有一次回卷，细泥一边往下沉，外头水层一边把旧水换掉。篮子出了水，水层就断了，换谁来划船都省不掉这步。”
齐老七跟在后头，从怀里拿出化开盐渍的旧帛条，放到条案上：“还有那半度水温。我看过先前的记述，底下回卷一来，水温都降半度，那层泥就是这时候贴上骨孔的。季大匠刚才把槽温也降了半度，里头还是没反应。”
陆广拿起旧帛条看了看，又扫过宋芷的铜板，一起压在镇纸底下。
“光降半度水温不管用。”陆广拿着银针点向观察管，“温差、细泥流动、骨孔咬合，这几样在海底下是一块儿动的。单揪着降温不放，想得窄了。”
话音刚落，观察管下边的骨孔边缘有了动静。
外圈那道浅黑细线没向外跑，顺着灰白泥层底下的缝，慢慢缩进了孔洞里头。
阿福挺起腰，指着观察管：“往里缩了，跟前天反扑那时候一个样。”
陆广凑到观察管前，掐住计时沙漏，盯着液面和骨头纹路。
过了二三十息。
槽里的水还是清的，没有变紫，骨孔周围没传出脆响，整块骨头碎屑卡在底框里，也没添新裂纹。
陆广收起沙漏，看着缩进缝里的黑线，拿过阿福手里的观察册。
他在前天自己写的“黑霜内缩即为毒性反扑前兆”旁边画了条横杠，在旁侧加注：原交界样本内缩后未见液变与骨裂，前次判定过快，改列为可能存在骨孔内部回收机制，反扑风险仍保留待查。
写完这行，陆广对阿福交代：“这句照抄贴到木架上。前天我看错了，今天改过来。”
医棚帘子掀动，孙平拎着针囊快步进来，脑门上挂着汗。
“大祭酒脉息每息四至，尺泽穴往上移了一分，陛下在榻边看着，让我回来跟你交接首轮观察。”孙平放下针囊，走到主案边拿起连续状态册翻看。
他顺着竹简上的时间往下看，停在当中两行。
“陆大夫，你看这两处先后的工夫。”孙平指着竹简，又看观察槽，“入槽一刻钟，阿福记的是泥层底下先变暗了一点，隔了四息，骨孔内壁颜色跟着变深。方才黑霜往里退，也是泥皮和骨孔贴着的缝先收紧，黑线才缩回去。”
陆广拿起放大水镜贴在观察管旁边，顺着孙平指的方向瞧。
灰白泥皮和暗色骨质合拢的那道缝隙里，细小的黑盐藻碎屑顺着水流卡在边沿，被泥层吃进去，跟着下头的骨孔壁才透出暗色。
“先动的是这道缝。”孙平盯着水镜，“先前我们老看着挑出来的黑霜，要不就看着那块骨头。一直在起作用的，是泥皮和骨孔合在一块儿的交界处。”
旁边几个人凑上前。季衡用布擦了擦手上的油，往水镜里瞄了一眼：“这么说，只要这道缝合得住，样本就管用？”
陆广放下水镜，在桌沿叩了两下指头。前几天每次开槽他都说不成，这会儿看着那条缝还在吸吐碎屑，他拿起笔。
“季衡，把三号槽的水流定在现在的刻度，别动它。”陆广在竹简上画出两条格子，“阿福，后头别笼统记活不活，就看两件事。一是缝隙吃进碎屑的间隔能撑多久；二是泥层边缘要是翻起来或者离开骨孔超过一毫，马上停泵。先保住这道缝。”
阿福抓着炭笔画表格。陈器和季衡回到管路旁边，拿铜销插稳各个阀门。
孙平在主案旁看着槽里巴掌大的样本，连着木框和厚泥，又看看偏殿带回来的脉案。
他拿起旁边的骨刀和细银勺，迟疑了一下：“陆大夫，要是管用的是这道缝，大祭酒左手现在已经抬不起来了，能不能顺着边上切下指甲盖大的一小块，先拿去体外试着引毒？”
陆广没拿他的刀，转手从西侧桌上把那份琉璃皿里的旧样本记录推给他。
“你先看把泥和骨头剥开的记述。”陆广点着简上的字，“刀口碰坏泥层边沿，水一冲，缝里的细泥三息就散了，黑霜见风缩回去，压毒的时候直接掉到三息半。”
孙平看着那行字，握着骨刀没动。
样本能稳住压制、在里头回收，全仗着底框托住整片泥层，跟整块骨孔严实咬在一起，外头又有双缸泵推着水流供养。随便切下一片脱开这套管路，拿出来就是块死骨头。
陆广转过头，隔着观察管看槽里水流中的灰白交界。
“带回来的是完整样本，不是完整海底。”陆广说。
孙平看着那道交界：“可若真正有用的是这里呢？”
“那就先保住它。”
“可大祭酒在榻上。我们不能把这一整片海底，放进他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