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火把噼啪燃烧,照亮了医棚到偏殿内室的三丈青石板路。
内室的楠木榻上,秦风平躺着,听见外头传来的铜尺碰撞声和木架落地的闷响。
院子地面上,宋芷和齐老七蹲在两头,手里的水准浮标管拉起一条细麻线,报出医棚底座到偏殿床尾的三寸高差。
陈器和阿蘅带着木工,按五尺一段的界限立起六座木托架,铜卡尺卡在托架斜槽上,将每一段的倾角定在七分,随后拧紧外侧的铁箍。
刘铁匠与季衡站在木架旁,把北坡送来的澄泥细瓷管一节节塞进双层精铜套管内部,接口处抹上热火漆,卡扣合拢时发出咔哒声。
马宽、褚六和赵二提着木桶,顺着铜管外层的夹层漏斗倒进碎冰与粗盐,院子里没人闲聊,只有铁铲刮擦冰块的声响和接扣扣上的动静。
两刻钟的沙漏漏完,第六段铜管的尾端穿入偏殿竹帘,架在了楠木榻尾的木墩上。
陈器走过六座木托架,把手里的铜水平尺逐段贴过管壁,抬头看向站在廊下的韩信。
“六段斜率分毫不差,火漆封口完好,全线接通。”
韩信挥下令旗。
“开泵。”
医棚内,季衡推开三号槽子母泵的调速杆,双缸活塞泵运转起来,蹲在槽底两侧的马宽与褚六盯着十息沙漏,到点就推拉竹阀切换管路。
澄明重液从三号槽底抽出来,顺着架空的三丈冰盐水渠往偏殿内室流。
偏殿榻尾,宋芷一手拿着十息沙漏,一手扶着插在渠口的水银测温管,眼珠盯着管口内壁。
一息,两息,五息。
沙漏里的细沙流过七息半的刻度线,冰凉的澄明药液从尾端澄泥管口滴下来,落进下方的白玉接液皿中,随后汇成一条细线。
宋芷看了看水银柱的红线,抬头大声报数。
“七息半抵达,出口水温较三号槽底分毫不差,流速恒定。”
秦风躺在榻上,听着榻尾传来的滴水声,紧绷的后背松开了一些。两刻钟架起一条跨院恒温输液管,这帮大秦工匠的手艺放在哪个时代都得算是顶流。
陆广走到榻尾渠口旁,先没去拿银针,从医药盘里端出一只盛着新鲜猪脬与双道模拟细管的琉璃皿。
皿中靠近内侧的主管里注满了紫黑的噬魂引残液,外侧贴着完好的猪脬薄膜,这是第611章定下的最后一项临床前测试。
嬴政、张良与蒙毅走入内室,站在医药案旁看着琉璃皿。
陆广用铜管从活水渠尾端引出一股药液,注入猪脬薄膜的内侧通道。
一息过去,药液渗过薄膜,碰上紫黑残液。
三息过去,猪脬周边的膜壁没沾上紫色,原本四处散开的噬魂引残液被药液裹在原位。
到了第七息,皿中的紫黑毒水结成一粒粒细小黑砂,顺着预留的副道管口,被涌入的活水冲出了猪脬之外,模拟皿内壁干干净净。
陆广拿起镊子夹起一粒排出的黑砂,放在白布上捻了捻,黑砂碎成灰末,没有紫气回返。
他转过身,面向嬴政与张良开口。
“离体经脉模拟测试完毕,药液入膜后无推毒扩散现象,凝结黑砂可顺副道排出,第611章所列之重复稳定性、反扑烈度、代谢路径、局部推毒风险四项临床前验证,全部合拢。”
张良合上手里的核验册,转身走出偏殿内室,来到外廊门口。
廊柱上,那块写着“不直接入体”的木牌挂了整整七日。
院子里的四十多名工匠和水兵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看着外廊。
张良伸手将那块挂了七日的木牌从铁钩上取下,交到阿福手里,随后从袖中拿出一块用朱砂写就的红漆木签,挂上廊柱。
火把的光照在红签上,上面写着两行字:四验俱全,准予临床引毒。
马宽蹲在三号槽边,抬手抹了把脸,刘铁匠和老韩靠在木托架旁,呼出一口气。
嬴政从怀中取出天子玉印,在张良递上的临床准入单上盖下印泥。
“准陆广施针。”
陆广走到铜盆前,先用滚水洗手,又用烈酒擦手,从绒布盒里拿出一枚由季衡连夜车出来的双道子母空心银针。
银针比平常用的针粗上一圈,针尾分出两道铜接口,主道接上三丈活水渠的末端软管,副道连着一根透明的琉璃回流管,顺着垂到床下的密封废液桶里。
孙平上前掀开秦风左臂的衣袖。
暗紫色的毒纹爬到了腋下三寸的天府穴边缘,紫黑色的毛刺在皮肉底下微微跳动。
秦风偏过头,看着陆广手里的空心银针,眨了眨眼。等了这么多天,掉了这么多血条,总算等到正经上药的这一刻了。
陆广左手拇指按住秦风左臂尺泽穴到天府穴之间的毒纹交界处,右手捏住子母空心银针,手腕沉下,把针扎进皮下三分。
针尾的主道阀门拧开。
冰凉的澄明重液顺着三丈外的三号槽流过来,穿过银针主道,渗入秦风左臂的经脉里。
第一息,偏殿内外静悄悄的,只听见院子里木托架上冰盐融化的滴水声。
第二息,远处医棚里传来马宽与褚六换竹阀的咔哒声,秦风左臂泛起凉意,顺着尺泽穴漫开,原本火烧似的胀痛退下去半截。
孙平站在榻边,看着针孔周围平整的皮肉,抬手准备擦头上的汗。
榻尾的沙漏流到了第三息。
秦风左臂上原本不动的暗紫毒纹动了一下。
整条左臂从手腕到腋下的紫黑毒线在皮肉底下扭动起来,顺着下针的穴位边上,鼓起一道粗紫黑筋。
剧痛冲上头顶,秦风额头青筋鼓起,冷汗浸透了身下的被褥。
放在床头案几上的系统铜针机跟着晃动起来。
机匣内部的齿轮碰得咔咔响,十几枚铜片弹出来,打在帛条上印出一排排不全的墨字,铜簧扯紧,发出一阵尖细的杂音。
【警告,检测到未知高阶毒素本源脱离宿主骨髓,寿命锁定异常,功绩转化通道受阻……】
秦风听着脑海里和床头的动静,咬紧牙关,嘴角渗出血来。这破系统早不响晚不响,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弹报错弹窗。
站在榻边的孙平看着秦风左臂鼓起的黑筋,又听见铜针机乱响,脸上一片白。
他想起之前体外测试时毒性翻倍的情形,伸手就去抓银针尾端的铜止流夹,喊出声来。
“毒纹炸了,是体内反扑,快停渠拔针。”
嬴政往前迈了一步,手搭在佩剑上,看着秦风抽动的胳膊。
孙平的手指碰到了止流夹的边。
榻上的秦风身上发紧,嗓子里堵着血块说不出话,右手五指抓在楠木床沿上,抠下几块木屑。
他抬起沾了血的右手食指,在床沿的字盘刻度板上敲下去。
笃。
笃,笃。
哒。
几声闷响在铜针机的杂音里传出来。
跪在床边的沈牧看着字盘上的印子,声音发颤地喊出来。
“别拔,大祭酒敲的是,一、定、稳、住。”
孙平的手僵在当场,一直搭着秦风右腕寸口脉的陆广伸手扣住孙平的手腕,把人从止流夹旁扯开。
陆广眼睛发红,盯着子母银针尾端那根透明的琉璃回流管,冲着屋里的人喊。
“谁敢拔针,你看清楚回流管里流出来的是什么,不是毒往心脉窜,是药把藏在骨缝里的毒根硬拔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