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沙丘海港偏殿议事堂里。
张良把过去十天所有的成败档案、报废样件记录、撤退路线标准和核销账册全搬了出来，三张大案上摆得满满当当。
他抓起炭笔，在打头的空白竹简上写下一行小篆：大秦少府医工与海事核销铁律十六条。
韩信、陆广、钱易、蒙毅分站在四个角落，各自身前放着分管的条文，嬴政坐在主位，秦风站在边上。
张良合上竹简，抬头看向嬴政：“陛下，臣等依据沙丘海港这十日所有实测记录，归纳出核心十六条。首卷前三条，臣请陛下与大祭酒过目。”
嬴政接过竹简，看着最上头的三条。
其一，人命优先级高于器物与样本，到点必撤，违者以军法论处。
其二，实测数据优先级高于无据口谕，四验不全不入药、不登船，皇权亦不得破例。
其三，工钱契约独立于皇恩赏赐，功过分立互不抵消，违者以欺君论处。
嬴政看完，手指在竹片边缘磕了磕，转头看秦风：“大祭酒，你觉得这三条如何。”
秦风看了眼简上的字，开口道：“这三条是用马宽的手、陈器的卡尺、齐老七的算筹，还有陛下在栈桥上忍住的那两次口谕试出来的。臣以为，这三条刻进骨头里，大秦往后做事才能不拿人命抵账。”
嬴政从案头拿起传国玉印，往朱砂盒里按了按，重重盖在竹简卷首。
“准。”嬴政把玉印递给身后的蒙毅，“此十六条即日起通令大秦三十六郡少府工室、太医署及水师一体遵行，违者以误国论处。”
蒙毅捧着盖了红印的竹简，步子迈得很快，出了偏殿门槛。
不多时，栈桥边响起马蹄声，三匹快马奔着咸阳方向跑远了。
屋里几个人各自在卷尾签了名，张良把竹简收进铜盒，嬴政伸手把封条按实。
等人全退了出去，殿内就剩君臣二人。
嬴政往后靠着椅背，眼睛看着榻沿边秦风抠出的指印，笑了笑。
“大祭酒好大的威风。”嬴政朝那边抬了抬下巴，“话都说不出来，光靠一根手指头就把朕和满港几十号人支使得团团转。”
秦风拱了拱手：“陛下过誉了，臣当时只剩一根手指能动，不敲字盘还能怎么办。”
嬴政转过头，看着门框上刚划出来的第十道印子。
“朕倒是想问问你，你以前总说烧命最快，这回怎么就不烧了。”嬴政手搭在膝盖上，“陆广说你手边还有一千五百天的封锁毒纹能力，你怎么没用。”
秦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门框上的刀痕，停顿了下才说：“臣以前总觉得烧自己的命最快，经历这一遭才明白，臣只有两千多天命，烧完就没了。”
秦风抬起眼：“可陛下替大秦守住的这套规矩，能替大秦赚来万世的命。”
嬴政伸手在秦风肩膀上拍了两下。
“行，朕记下了。”嬴政站起来，“走，去北坡浅槽看看你那水力锻锤到底能不能转起来。”
吃过午饭，君臣两人带着工匠和韩信往北坡浅槽中段走。
水渠边老远就立着两架大木轮子，轮轴是粗铁铸的，上头连着好几根长短错落的凸轮杠杆。
季衡跟刘铁匠站在闸口旁边，老韩带着几个船工围在锻台周围。
秦风走到渠边看了看水流，上游冲下来的水头差不多有三尺半高，冲力很足。
季衡见人走过来，上前两步：“大祭酒，陛下，水轮已经装好，凸轮轴也调试完了，随时可以开闸试车。”
嬴政点了下头：“开。”
季衡转过身，两手握紧铁栓往上一提。
水流哗啦涌进水槽，直冲木轮叶片。
木轮吱呀转动起来，越转越快，带得中心铁轴也跟着转。
凸轮跟着打转，顶起连杆，三百多斤重的熟铁大锤被抬到高处，随后凸轮滑开，铁锤直接砸在烧红的铁坯上。
脚底下晃了晃，大片火星炸出来，铁腥味混着热气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的工匠和兵卒都喊开了，刘铁匠跟老韩手攥在一起，满脸通红。
陈器拿铜尺跑过去量铁板的厚度和紧实程度，量完冲着这边喊：“致密程度远超人工锻打，且这锻锤一刻钟能打完的活，以前八个壮汉得干半日。”
钱易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算盘珠子响个不停：“按这速度算，水力锻锤日产精铁构件，至少是船坞旧炉的五倍以上。”
他合上算盘抬头道：“陛下，大祭酒，有了这水力锻坊，往后再也不用为修船还是修民生槽卡脖子了。”
嬴政手按在剑柄上，看着还在不断砸下的铁锤：“传朕口谕，北坡水轮锻坊即刻列入少府直属工程，所需铜铁由内府全额拨付，不得挪用民生物资。”
钱易躬身应下，带着册子去核算清单。
秦风在渠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水轮带起白沫。这套东西搭起来，后头的大部件就不用全靠铁匠一锤锤硬砸了。
韩信走到跟前，低声说了句：“大祭酒，借着水轮试车这桩喜事，臣有一事要禀。”
秦风侧了下头：“说。”
韩信把怀里的帛书抽出来递过去：“齐老七连日来破译半度温差、推演海底矿脉西移，立下重功。臣与张良商议，按功过分立原则，齐老七功绩圆满，臣请大祭酒批准，恢复其测量组正职记录员身份。”
秦风接过来看了两眼，拿起笔在末尾划了个圈：“准了，让他跟宋芷并列主持深海矿脉测绘。”
韩信收起文书，转头朝船坞走去。
过了会儿，齐老七被带到了锻坊门前。
韩信当着大伙的面把文书念了一遍，看着齐老七道：“功过分立，你的功绩够了，从今日起恢复正职。”
齐老七抹了把脸，后退两步躬身拜了下去。
等他直起身，转头看向宋芷，说话嗓子有点紧：“宋姑娘，往后测绘的活，还得劳烦你多担待。”
宋芷点了点头。
周围的工匠都围上去拍他的肩膀，马宽和褚六也凑在边上说话。
就在这时候，高处信号塔那头有了动静，丁九连抓带滑的从竹梯子上爬下来，手里的半截炭笔掉在地上也没捡，一路跑向这边，上气不接下气的喊道：
“韩将军，宋姑娘，水下十二丈东南四十步，第一天扔下的那只旧循环盒底下，声音全变了。”
四周一下子静了下来。
韩信迎着他走过去：“什么叫全变了。”
丁九跟在旁边喘着粗气：“之前那只旧循环盒底下一直是稳定的三息一响，可刚才突然变成连续的沉闷撞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不停往上顶。”
宋芷和齐老七把身上的海况图掏了出来，铺在木案上。
齐老七拿手按在东侧的红圈上：“按昨天推算，旧循环盒正好卡在三十一年前矿脉主喷涌口的正上方。”
宋芷盯着那道标记，手有些不稳：“若是主矿口被旧循环盒压住这么多天，底下积蓄的压力突然释放…”
话还没说完，信号塔那边悬着的回声铜管发出了一阵沉沉的嗡鸣。
声响穿过整个水面，连带着栈桥的木板都晃了几下。
秦风朝信号塔那边看了一眼。
嬴政停下步子，转过身对韩信道：“立刻召集测量组和工匠，朕要知道水下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