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匠蹲在生铁垫座边，两只大手捡起断成两截的钻头，脑门上全冒了汗。
老韩凑在旁边，拿手背抹了把脸上的煤灰：“季大匠，陈大匠，这海砂铁一冻就脆，要不咱们把钻头和锚爪的尺寸再加粗两圈，多用点铁料硬顶过去。”
陈器捏着铜卡尺，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编组载荷册：“加粗两圈，单件重量至少涨五斤。回收艇跟作业艇的承重红线早就卡死了，超重五斤就会拖慢十三息退线，这法子不能用。”
季衡把那卷《大秦水力锻锤与深海特种耐压钢锻造图谱》平铺在木案上，手指顺着背面小字一行行往下滑。
他停在一处画着双层方槽的剖面图上，抬头看向秦风：“大祭酒，图谱上写了，深海极寒处用钢，症结在淬火时的冷热交界与表层渗碳。寻常冷水淬火降温太猛，铁骨里头全是绷紧的脆纹，下海一冻就炸。”
秦风把两只袖子挽到胳膊肘上，迈步走到锻台前。
他伸手一指角落里刚用小木车推过来的三大袋暗青色耐火矿脂和灰白寒水硝石。
“材料这不都现成摆着么。”秦风拍了拍袋子口，冲站在陆广身后的阿福招了招手，“阿福，把你平时在医棚称药的杆秤拿出来，带几个学徒在锻台右手边砌一座双层石槽。”
阿福拎着小铜秤跑过来：“大祭酒，这槽里头怎么配料。”
“按图谱上的方子，七分深海耐火矿脂，两分天然寒水硝石，再兑上一分吕掌柜傍晚刚送来的牡蛎灰熟桐油。”秦风手指点着石槽的位置，“外层填粗盐碎冰锁温，内层把这三样东西搅匀了当淬火油浴。”
秦风看着学徒们搬砖砌槽，心里头格外舒坦。吕大掌柜这波后勤保障做得实在太到位了，生铁、桐油、寒硝外加顶级矿脂一条龙送货上门，连淬火槽的配方辅料都给少府备得明明白白。
不到一刻钟，双层石槽砌好，暗青色的矿脂混着寒硝与桐油倒进槽内，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气泡。
季衡走上北坡浅槽的木台，双手握住控制水量的生铁总闸。
“刘铁匠，老韩，按图谱配比，往海砂生铁里头掺三成细木炭粉，准备上锤。”季衡扯开嗓子喊了一声，两膀子使力，把闸门拉到最顶格。
水流顺着石渠冲下来，砸在两架大木轮的叶片上。
木轮飞快打转，粗铁主轴带着凸轮杠杆晃成一片。
三百斤重的熟铁大锤被顶起来，顺着滑轨砸落。
咚，咚，咚。
铁锤起落变成一息一下，地面顺着动静发颤。
刘铁匠与老韩一人掌着一把长柄大铁钳，夹住烧红的海砂铁坯，在铁砧上翻转折叠。
阿福站在木台边，手里捧着铜表高声报数：“五十锤，一百锤，两百锤。”
重锤砸下去，铁坯里的杂质混着炭星往外溅，在半空落下一片火星。
秦风站在三丈外看着那柄狂砸不停的水力大锤，暗自点头。这工业化的锻打效率就是猛，三百斤的铁锤一息砸一下，换作以前八个铁匠轮流抡大锤，胳膊抡脱臼也打不出这种内部致密度。
“三百五十九，三百六十锤。”
阿福报出最后一个数。
季衡推下限位铁销，水力大锤悬在半空停住。
铁砧上的钢坯被砸成了三尺长、手腕粗的方条，通体透着亮白。
“入槽。”季衡挥手下令。
刘铁匠和老韩喊了声号子，两人合力夹起亮白的钢坯，顺着铁滑轨推过去，放进暗青色的矿脂冷硝槽里。
滋啦一声。
槽里的矿脂遇到高温钢坯，窜起三尺多高的火苗，把房梁照得通亮。
石槽里的寒水硝石跟着吸热，锻台周围的空气降了下来，工匠们呼出的热气变成白雾，石槽外沿也结出一层白霜。
阿福盯着铜表数够十息。
“起。”
刘铁匠拉动滑轮铁链，将钢坯从暗青油泥里提了出来，搭在冷却铁架上。
火苗熄了，青烟散去。
原本粗糙的铁坯表面，这会儿覆着一层细密的暗青色薄膜，就着火把的光看，泛着金属光泽。
陈器走上前，舀起一瓢刚从三号水道提来的冷盐水，冲着钢坯泼上去。
水碰到那层暗青薄膜，没挂住珠子，顺着棱角滚到地上，钢坯表面干干爽爽。
季衡伸手摸了摸凉透的钢坯表面，说话有些发颤：“矿脂与牡蛎灰在高温下渗进铁骨微孔，又被寒硝瞬间锁死，这层暗青皮膜跟里面的精钢长成一体了。”
“表面如青鳞，入海不挂水，往后少府定型册上，这就叫青鳞耐压钢。”秦风走到架子旁看了一眼，转头看向陈器，“陈大匠，光看着好看可不行，按少府的规矩，拉去测测底线。”
陈器叫两个学徒用铁钳夹起这根青鳞耐压钢样条，放进加了双倍寒硝的冰盐水大木桶里。
泡够两刻钟，学徒们才把挂着冰渣的青鳞钢捞出来。
陈器走到水力锻锤下方的测试铁砧前，没放平垫座，转身从木案上拿起前天从三号水道捞上来的半截齐鲁燕尾铁锚残爪。
他把那截旧铁锚爪尖朝上，垫在铁砧正中，随后把冻透的青鳞耐压钢样条横架在爪尖上。
周围的铁匠和船工都凑了过来，站在门口的嬴政与韩信也往前挪了步子。
陈器退开三步，冲着闸口那边挥手：“松限位销，三百斤全重，砸。”
季衡拔出铁销。
悬在顶上的三百斤熟铁大锤顺着滑轨直直落下，照着青鳞耐压钢样条的中段砸了上去。
当的一声闷响。
火星溅开，底下垫着的半截旧燕尾铁锚吃不住这股下砸的力道，手指粗的锚爪尖当场断开，碎块弹出去，撞在石墙边上落了地。
大锤借着凸轮抬起，测试垫座上，那根青鳞耐压钢样条还平平稳稳的横在原处。
陈器走上前，左手拿起放大水镜，右手捏着铜卡尺，顺着受击面一寸寸量过去。
量完一遍，他又换了个方向，连着复测了三次。
“零丝。”陈器抬起头，把手里的铜卡尺亮出来，“受三百斤重锤正面硬砸，弯曲公差为零丝，表层青鳞膜无一处破皮掉渣，特等合格。”
刘铁匠和老韩把手里的大铁钳往地上一搁，扯开嗓门喊起来，屋里的工匠学徒跟着大声叫好。
钱易站在木案边，拨动算盘珠子，脸上全是笑意。
“大祭酒，陛下，这笔账臣刚算清楚了。”钱易捧着算盘走到秦风跟前，“打这青鳞耐压钢用的生铁和牡蛎桐油，是吕螺打八折送上门挂账的，年底才给他结钱；淬火槽里用的天然寒硝和深海矿脂，是咱们傍晚从吕螺那根断绳子上白捡回来的。咱们少府除了出点北坡的山水和匠人工钱，一文钱现银没花，全拿瑞昌号的家底把这克制他们的神兵给炼出来了。”
秦风听着这话，揉了揉下巴。用敌人的铁，蘸敌人的油，再拿敌人的矿脂淬火，造出锤爆敌人铁锚的绝世好钢，这波属实是把瑞昌号从里到外薅得连裤衩都不剩了。
韩信走到铁砧边，看了眼地上折断的锚爪，转头看向季衡与陈器：“两位大匠，水下十二丈那片硬泥暗礁里头，还不知道吕螺埋了多少根这种燕尾暗桩和包芯铁索。有了这青鳞耐压钢，末将请少府连夜赶制两件破局重器。”
季衡扯了扯袖子，指着旁边另外三台组装好的水力锻锤：“韩将军尽管开口，图纸咱们下午就画好了，四台水锤一起开动，天亮前必交货。”
“第一件，我要一口重达四百斤、带流体导槽的青鳞三段式破障重锚，专门用来顶住十二丈主矿口的喷涌暗流，把作业船死死钉在矿脉正上方。”韩信竖起两根手指，“第二件，我要两把装在回收艇船底滑轨上的青鳞双刃咬合断缆剪，明早下水，凡是敢拦在少府航道上的私铸铁索，来一根剪断一根。”
嬴政站在石阶下：“准。今夜北坡锻坊所有人手，夜班工钱按三倍现结，朕在偏殿等着看你们天亮交货。”
四道水闸拉起，四架水锤就着水流打砸下去，北坡浅槽的敲铁声顺着夜色传得很远。
这时候，沙丘城外三里处的偏僻茶肆后院里。
房门合着，桌上亮着一盏豆油灯。
嬴傒的大管事坐在条凳上揉着发青的膝盖，前两天他刚在医棚外头被钱易算清了冬粮旧账，闹得下不来台。
边上坐着两个穿着旧官袍的老吏，一个是太医署管旧档的，一个是早年咸阳少府退下来的文书。
门被推开，吕螺带着一身海腥味走进来，把湿斗篷扔在长凳上。
嬴傒管事站起身，低声道：“吕掌柜，我刚听港外巡夜的眼线报信，你们瑞昌号埋在三号水道底下的三百步包芯主索，连着三袋刚捞出来的寒硝母矿，全叫秦风那小子用两块废铁砧给截胡了。”
旁边的旧吏也跟着搓手：“不止这个，听说秦风还在死契水鬼的断指里头验出了噬魂引的紫黑矿髓，陛下当场下了诛九族的死诏，把三号水道方圆百步全封成禁区了。北坡那边四台大水锤从入夜砸到现在，这是准备明早用强弓硬弩把你们的船全凿沉啊。”
吕螺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碗凉茶喝进肚。
他脸上没带慌乱，从贴身的油布袋里拿出一卷红绸裹着的旧羊皮卷，摆在桌上。
三个老吏凑上前看。
羊皮卷末尾盖着一方少府造办处的大印，落款是秦王政十六年秋。
嬴傒管事有些发愣：“吕掌柜，你这是什么意思。”
吕螺手指在盖着印的文书上叩了叩，看着桌前的几个人：“慌什么，水下那块千斤寒硝母岩明早申时大潮才会彻底松动，咱们不用在暗处偷了；明日一早把这份三十一年前的旧契拍在栈桥上，再拿秦风自己立的那《十六条铁律》往他脖子上套，我倒要看看，这位大祭酒怎么亲手把海底宝山拱手让给咱们瑞昌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