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棚里的四盏牛油火把烧得噼啪响，照着案台上的白瓷盘。
秦风同嬴政、韩信跨过医棚门槛，走到案台正前方。
陆广手上戴着浸过醋汁的细麻手套，捏着薄刃柳叶刀，顺着那截青紫断指的骨头缝往下切开半寸。
孙平在旁边举着水镜，用细银针从指骨断口处挑下一层暗红药渣，放进盛清水的琉璃浅盘里。
水面晃荡了两下，飘出一股硫磺和草乌头的呛味。
陆广放下小刀，转头看向秦风与嬴政，说话声音低了些：“陛下，大祭酒，这截断指的主人生前至少连服了三日劣质朱砂与生草乌熬制的虎狼药。这方子的配伍路数，跟前几日宗室嬴傒老大人抬来医棚逼宫的那颗赤阳金丹一模一样，只是减去了护脉的紫参，专门用来榨干人临死前的最后一点力气。”
孙平用镊子夹起断指中段套着的灰黑皮套，放进铜盘里：“指腹老茧厚达两分，皮套用的是胶东一带常见的粗糙沙鲨皮，内侧还缝着防脱的倒刺铜环，只要套上手指塞进网扣，水下的人自己根本摘不下来。”
一直站在案台边的赵石走上前，低头看着带血的鲨鱼皮指套，两只大手发抖，眼眶憋得通红。
老水手嗓子发干，停了两息才哑着嗓子开口：“陛下，大祭酒，这是齐鲁大海商手里蓄养的哑巴海奴，外海行船的管这叫填海鬼。”
赵石指着断指根部翻开的皮肉，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淌下来：“那帮畜生怕水鬼上岸泄密，打小就用炭火烫哑了嗓子，签下全家老小的死契。下十二丈深水挂索的时候，连只保温的木桶都不给，直接在腰上绑块三十斤的青石板往海里扔。只要水底下绳索卡住，或者超过换气的工夫，船上摇绞盘的管事为了保住那根值三百两银子的包芯铁索，根本不会放绳救人，直接喊号子加力硬绞，把水鬼的手指连皮带骨扯断在水底。”
医棚大门外，刚推着小车送完寒硝过来的马宽和褚六，还有后头跟着的四十七个水兵都在外头站住没走。
夜风顺着门板灌进来，马宽抬起右手，隔着粗布衣裳按在左胸口上。
那里贴肉放着被海水浸软的旧帛条，上头是大祭酒亲手写的字。
前两天在海里打捞弃样篮，第十三息时间到了，他扳下弃置柄扔了装满救命药的篮子，回港后非但没挨军法处的板子，韩将军和钱少府还依着规矩给他算清了工钱，记了头功。
可案台上这根断指的主人，同样在十二丈深的海水里，连松手活命的份都没有，被自己船上的人硬生生扯断骨头扔在海泥里头。
站在马宽边上的赵二重重喘了口粗气，眼睛憋得通红。
这个平日里爱说笑的年轻水兵往前迈出两步，膝盖落在医棚门外的青石板上，双手抱拳举过头顶，扯着嗓子喊道：“陛下，大祭酒，韩将军，末将赵二请战。”
马宽和褚六紧跟着走上前跪下，手掌拍在胸甲上：“末将马宽、褚六请战。”
甲叶撞得发响，外廊台阶下站着的四十七个水师兵卒跟着单膝跪下，把头放低，院子里全是粗重的喘气声：“愿为陛下与大祭酒死战，把水底下这群拿人命填海的畜生连根拔起。”
秦风站在医棚门槛内，看着外头黑压压跪了一院子的水兵，心里头那股子火气也跟着往上蹿。这帮旧六国的海商豪族还真是烂到根子里了，前脚刚跟嬴傒那种宗室老顽固勾结卖假药，后脚就拿活生生的人命当一次性耗材往海里填，这种毒瘤留着过年都嫌脏了大秦的海水。
这时，医棚内侧的案台前传来阿福的动静。
阿福两手端着上了铅封的小木匣快步跑到陆广身边，开了铜锁，从里头取出四只装着浅紫残液的琉璃小盘，在桌上排开。
那是昨天秦风拔毒时，从左臂琉璃回流管里收存留档的噬魂引毒根黑砂。
陆广换了根干净银针，把刚才从断指甲缝里挑出来的紫黑矿髓分作两份，点进第一只和第三只琉璃盘里，剩下两只滴入寻常海泥当对照。
“阿福，看表报数。”陆广看着琉璃盘，沉声下令。
阿福捧着铜表，眼睛盯着不动：“一息，两息，三息。”
话刚说完，滴进矿髓的一号盘和三号盘底下，翻起一团暗紫色雾气，底下的黑砂聚成一条条细黑毒丝，顺着琉璃壁往上窜，旁边的对照盘里半点动静都没有。
陆广直起腰，手里的银针停住，转头看向秦风：“大祭酒，四皿盲测结果出来了。这死契海奴指甲缝里带出来的海底紫黑矿髓，与大祭酒体内拔出的噬魂引毒根，同源反应高达八成以上。所谓千金难求的六国奇毒噬魂引，根本不是什么方士炼出来的秘药，它的核心毒引，就是伴生在十二丈寒硝矿脉最深处断层缝隙里的这种紫黑毒髓。”
秦风看着琉璃皿里翻滚的紫雾，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脑子里的线索啪的一下全扣死了。
怪不得海底那些泡了上百年的死骨交界面，偏偏能滤出克制噬魂引的澄明重液。
老祖宗早就说过，毒蛇出没七步之内必有解药，这海底断层外围的寒硝活泥是解药，断层最深处伴生的紫黑矿髓就是剧毒。
前阵子在沙丘行宫买通赵高余党给他下噬魂引的幕后黑手，跟眼前这帮偷偷摸摸在海底盗采了三十一年的齐鲁旧海商，压根就是穿同一条裤子的利益集团。
嬴政走到主案前，低头看着白瓷盘里的青紫断指，又看了看旁边冒紫气的琉璃盘。
这位大秦天子脸上不见怒容，没拍桌子，也没去碰佩剑，安安静静看了三息。
“张良。”嬴政开口，声音很稳。
张良捧着竹简走上前来：“臣在。”
“让人取一捧刚捞上来的天然寒硝，把这截断指原封不动冻进琉璃罐里，贴上少府封条，列为沙丘海港海事罪证第一号。”嬴政转过身，看了看门外跪着的水兵，“再写一份朕的亲笔诏令，钉在三号水道栈桥最显眼的木架上。”
张良提笔在空白竹简上写字。
嬴政把手背在身后，立在医棚门口，声音传到院子外头：“诏令只写两条。其一，凡我大秦水师兵卒、少府匠人，皆受海事十六条铁律护持，生有工钱，退有核销，伤有医署，死有重抚。其二，自今日起，凡大秦疆域内外，敢蓄养死契水鬼、以活人填海盗采矿脉者，无论皇亲宗室还是六国豪商，一经查实，视同谋逆，主犯诛九族，其名下船只、田产、商号尽数抄没，全额充入少府工伤抚恤库。”
门外跪着的马宽、赵二还有一众水兵齐声喊道：“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钱易在廊下拨了下算盘，高声接话：“禀陛下、大祭酒，方才截获瑞昌号的三百步浸油包芯精铁索，按少府市价折算纹银三百两，臣已将其单独立账，全数划入三号水道水兵抚恤预备金红册，明日一早张榜公示。”
张良拿出军法处铜印，按在钱易递过去的账册上。
秦风看着院子里情绪激昂的军士，侧头对韩信说：“韩将军，让弟兄们都起来回营休整，派两个哨兵盯着港外三里处的锚地就行。吕螺今晚刚断了绳子又折了水鬼，绝不敢在天亮前生事。”
韩信抱拳应下，带着赵奉去安排防务。
秦风拍了拍袖袋里装的耐压钢图谱，转头看季衡和陈器：“走吧，两位大匠，咱们也别闲着了。吕螺这么大方，前脚送来三车胶东好铁，后脚又用大网袋给咱们送来八百斤高纯度寒硝和深海耐火矿脂，咱们要是连夜不开炉打几件大家伙出来，实在对不起人家这番心意。”
季衡跟陈器听了这话，叫上刘铁匠和几个学徒，推着装满寒硝与矿脂的小木车，跟着秦风、嬴政往北坡浅槽中段走。
两刻钟后，北坡水轮锻坊内火光通明。
三尺半高的水头顺着新石渠冲下来，推动两架大木轮打转。
铁铸的凸轮轴带着三百斤熟铁大锤起落，锤头每次砸下来，地面都跟着震，火光映亮了半边夜空。
刘铁匠光着膀子，用长柄大铁钳把傍晚送来的海砂生铁块塞进蓄热高炉。
风箱吹得呼呼响，生铁块很快烧得发白通红。
季衡依着百炼法，指挥学徒把铁坯夹到水力锻锤底下。
咚、咚、咚的动静不断响着。
铁锤砸了上百下，把铁坯里的渣滓挤出来，打成三尺长、手腕粗的钻头毛坯。
陈器拿着铜卡尺守在一旁，等刘铁匠把钻头的螺旋棱角修磨齐整，指了指锻台边上的大木桶。
木桶里装的是从三号水道提来的冷盐水，还倒了大半袋刚截下来的天然寒水硝石，桶外壁结了一层白霜。
“按齐老七和宋姑娘今天测出来的数据，海底十二丈主矿口眼下正在喷涌高压冷盐浆，水底温度比寻常冬日海水还要低上两度半。”陈器手里握着温度计，看着秦风和季衡，“咱们先用常规百炼精铁试试底线，看看这根刚出炉的钻头在极寒水底能不能抗住。”
季衡点头：“放进去冻满十息，直接上锤测横向抗冲击力。”
两个学徒用铁钳夹起打磨好的精铁钻头，泡进冷盐水桶里。
水汽冒完，十息一过，学徒捞出结满白霜的钻头，横放在锻台下的生铁垫座上。
季衡扳开水轮的限位销，让水力锻锤慢下一半，顺着滑轨对准钻头当中砸下去。
当的一声脆响传开。
铁锤落下，那根手腕粗的精铁钻头直接断成两截，碎断头带着冰碴崩开，砸在石墙上落到地上。
锻坊里打铁的工匠全停下手里的活，刘铁匠握着铁钳愣住，开口念叨：“这不应该啊，这是瑞昌号刚送来的上等海砂铁，老汉刚用百炼法足足锤了三刻钟，平日里拿去凿山石连个白印子都不会留，怎么冻了一下就跟冰溜子似的断了。”
陈器走上前，从地上捡起半截钻头。
他拿出铜卡尺和放大水镜，就着火光看断口。
秦风、嬴政和季衡也围过去看。
精铁钻头的断面上见不到拉伸的纹路，全是白花花的碎颗粒，摸一把还往下掉渣。
陈器拿着铜卡尺量了量断口，抬头看着秦风和季衡：“大祭酒，季大匠，海底十二丈主矿口现在的喷涌水温比平时低了两度半，普通百炼精铁一下去就会发脆崩裂，咱们手头的铁料，扛不住水底下那块千斤母岩的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