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引切碎了，掺在阵里，埋在穴中。”
法相开口，声音不响，却压得每个人的识海嗡嗡作响：“南去黑水泽的假讯，火并同尽的现场。小辈，你这点心思，放在通天界够用了。”
孟关的心沉了半分。
地穴里的乱神阵，黑松林的假现场，对方全看见了，不是猜到，是看见。
他忽然明白过来，打从黑日辇悬上天柱峰的那一刻起，方圆百里的山川草木，怕是都在这位存在的注视之下。
自己这两日自以为隐秘的奔走布置，落在对方眼里，与当面表演无异。
之所以没动手，是在看，看这个拿走了铃铛的小辈，到底还有多少花样。
“铃铛，冥魂精，都交出来，本皇许你身边这几个人死得体面。”法相缓缓道。
“前辈想要的东西，“晚辈一样也没有。”孟关拱了拱手，语气恭敬。
“冥魂精在你身上，本皇感应得到……”
孟关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动，那枚装着冥魂精的玉盒无声沉入小塔二层最深处，石门闭合，灰雾封口，一方独立空间彻底与三界隔绝。
法相的声音戛然而止。
两轮血月微微一凝。
就在方才，它分明还能感觉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残魂气息缠在这小辈身上，那是冥魂精特有的、万魂凝一的味道。
可这一瞬间，那缕气息断了，断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从这一方天地里生生抠了出去，连一丝余韵都没留下。
屏蔽气息的法子它见得多了，冥族的封禁、修罗族的秘库，皆可隔断探查，可隔断不等于抹除，只要东西还在这一界，它总能寻到蛛丝马迹。
这一回，是彻彻底底的没了。
“好手段，难怪那群废物抢不过你。”法相沉默了片刻，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点别的东西，像是万年寒冰底下翻上来的一丝活气。
下一瞬，威压骤变。
先前冻结空间的威压只是按住了肉身，此刻，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神魂之力自法相之上垂落，如同整座冥海倒扣下来，直直压向孟关的识海。
这不是法术，不是神通，是纯粹以境界碾压神魂，合体后期与仙人分身之间隔着的不止一个大境界，这一压之下，寻常合体修士的识海当场就要碎成齑粉。
孟关等的就是这一刻。
肉身他扛不住法相，法宝他破不开冥雾，唯独神魂，他有一条对方算不到的路。
烛九留下的玉瓶在他掌心悄然开启，那滴封存了万年的烛龙真血化作一线金红，没入眉心，顺着周身关隘直冲识海。
真血淬魂，烛九留在石匣里的四个字，说的便是此刻，以烛龙真血为薪，点燃神魂，淬去杂芜，神魂之力在短时间内暴涨，越阶而不崩。
代价是真血燃尽，神魂枯竭，事后要数十年甚至百年才能恢复。
可那是事后的事了，若是命都没了，也就不用在意恢复的事情了。
金红一线没入识海，孟关的神魂轰然一震，戮神诀与冰魄凝神术同时运转到极致，小塔三层的灰雾疯狂涌入识海，凝练、加固、再凝练。
他的识海在那冥海般的威压之下剧烈地颤抖，裂纹一道道绽开，又被真血的金红一道道焊住。
扛住了。
非但扛住了，那被压缩到极致的神魂之力还顺着威压来路，凝成一根无形无质的长刺，狠狠地反扎了回去。
戮神刺。
法相的血月猛地一颤。
百丈高的冥雾法相晃了一晃，法相与本体之间那道跨越数十里的神念连线之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数十里外，天柱峰顶的黑日辇中，端坐的枯瘦身影眼睫动了动，指尖在王座扶手上停住。
多少年了，没有人能在神魂上扎他一针。
“好。”法相说。
它抬起了手。
一只由冥雾凝成的手掌自百丈高处缓缓按落，手掌不大，落速也不快，可手掌所过之处，空间不是碎裂，是湮灭，峡谷两侧的峭壁无声地消失了半截，没有碎石，没有烟尘，就那么没了。
这一掌，接不住，化龙之身接不住，烛龙纹接不住，修罗皇拳第九式也接不住，孟关把万法在心中过了一遍，得出的答案只有一个，接不住。
那就只能拼命了。
他的神念沉入识海最深处，叩响了小塔第七层那扇松动了一线的门户。
星核与铃铛同时嗡鸣。
门户之后那股浩瀚苍凉的气息早已与他相熟，此刻生死悬于一线，孟关不再试探，神魂裹挟着烛龙真血最后的金红，朝着门户之中那一点星辰杀伐之意，狠狠地撞了进去。
门户震开一线。
一幅画面在他的识海之中炸开。暗金色的大地上，九层高塔矗立，塔下那道身影抬起手，朝着塔顶一指。
“星陨。”
苍老而漠然的声音落下的同时，孟关福至心灵，右手并指朝天，小天地之中混元星辰疯狂旋转，暗金星核的光华与铃铛的嗡鸣拧成一股，一千二百余道星纹同时亮起，从他指尖，喷出一道不过三寸长的暗金色星芒。
星芒很细，幽微一弧，看着毫不起眼。
星芒离手的瞬间，峡谷上空凝固的夜幕被划开了一道笔直的口子，口子两侧，冥雾如潮水般退避。
星芒撞在那只按落的冥雾手掌之上。
没有巨响，没有冲击波，只有一种极轻极轻的、仿佛星子坠地般的嗡鸣。
百丈手掌的掌缘，被那道三寸星芒齐根削去了一角，削口平滑如镜，冥雾翻涌着想要弥合，却被断口处残留的一缕星辰杀伐之意死死咬住，任法相如何催动，那一角就是长不回来。
法相顿在半空。
两轮血月缓缓低垂，落在孟关指尖那缕尚未散尽的星芒余韵之上，久久不动。
“星陨，七层开了。”法相缓缓道。
它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反常：“铃铛认你，星核认你，连它都认你，小辈，你可知你怀里那座塔，是什么东西。”
孟关没有答话。
他此刻说不出话，星芒离体的同时，他体内的法力、精血、神魂之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一空，小天地里的混元星辰暗了七成，识海之中裂纹遍布，全凭着真血淬魂最后一丝余韵吊着，才没有当场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