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垂着的那只左手，一直掐着一道印诀。
修罗天遁。
“走。”
一个字出口，他周身精血轰然燃烧，雷泽应龙血脉的雷光裹着四个人一头鸟，化作一道血金色的长虹，自峡谷之中暴射而出，千里之地，一瞬而过，长虹落地的位置，正是天柱峰顶。
身后，法相并没有追来。
它只是悬在峡谷上空，看着那道长虹远去，随后缓缓转过身，朝着天柱峰顶的黑日辇望了一眼，法相与本体心意相通，它不动，是因为本体传下了同一个字。
等。
孟关心里也清楚，对方不拦，并不是追不上，而是存了猫戏老鼠的心思，应该就是想看看他们这一行人逃向何处，有没有同党，有没有后路。
不过孟关不在意，冥皇看就看吧，他弄的这道门，用过即毁，谁也带不走，他哪怕发现了不对，追上来也来不及了。
天柱峰顶，寒潭之畔。
血金色长虹坠地，孟关踉跄一步，被苏婉晴一把扶住，他顾不得喘息，反手将最后两枚封存魂引碎块的玉瓶摸了出来，一枚以冥气灌注，空影遁闪至峰西，掷入虚空乱流的方向，另一枚拍进一具婆嵓残部的尸身里，催动尸身朝着南面的群山深处滚落。
两道魂引波动，一西一南，遥遥亮起。
“进潭。”
坤曜驮着敖青率先跃入寒潭，苏婉晴扶着孟关紧随其后，潭水冰冷，孟关潜至潭底，掌心抵住阵图，最后一滴精血渗入阵纹，暗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圆形光门在潭底轰然张开，光门之后，是虚空乱流深邃的黑暗。
坤曜、敖青先后没入光门。
苏婉晴踏入光门之前，回头看了孟关一眼：“你呢。”
“我必须收钥匙，还差两息。”孟关说。
苏婉晴盯着他看了半息，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没入光门，她懂他，这两息不是逞强，是必须有人把骨符从阵眼里取出来，否则这道门会永远开着，把追兵直接送到他们落脚的虚空。
光门之中只剩孟关一人。
他抬头，透过十丈潭水，看见头顶的夜幕之中，那驾黑色的巨辇动了。
黑日辇自夜空之中缓缓压落，悬在寒潭正上方，辇中那道枯瘦的身影缓缓起身，一步，便从辇中跨到了潭面之上，百丈空间，于他如门槛，冥皇低头，隔着潭水，与潭底的孟关对视。
两轮血月，深不见底。
“小辈，你跑不了的。”冥皇开口，声音穿过潭水，落在孟关识海。
孟关咧了咧嘴，没接话。
他猛地抽出骨符。
阵图轰鸣，暗金色光华自潭底疯狂收敛，光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缩。
冥皇抬手，一指点落，潭水自中而分，一道漆黑的指芒直射潭底阵眼，要在光门闭合之前将其彻底洞穿。
孟关纵身扑向光门，反手将骨符横在身前。
指芒撞上骨符，骨符表面那圈暗金光晕寸寸碎裂，符身剧颤，裂纹自边缘蔓延，但终究是挡下了这一指的大半力道。
余劲轰在孟关后背，烛龙纹亮到刺眼，鳞甲碎裂之声密如爆豆，他喷出一口血，借着这股力道，整个人扎进了坍缩的光门之中。
光门合拢的最后一瞬，他听见冥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却一字不落。
“星陨，镇魂，噬灵蜂王。”
“小塔…原来在你这里，小辈你的秘密真的很多，但是你跑不了，小塔一定是我的！”
随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虚空乱流之中，没有风，没有光。
孟关从光门的另一端跌落出来，被苏婉晴和敖青一左一右架住，他趴在一片漂浮的碎片上，咳了好几口血，背后的鳞甲碎了三成，识海里的裂纹隐隐作痛，真血淬魂的反噬如同潮水，一波一波地往骨缝里钻。
但还活着，两个人，一条龙，一只鸟，全须全尾。
通天界那边的潭底，阵图已经随着骨符离位彻底沉寂，暗金光华散尽，恢复成一幅死气沉沉的石刻。
就算冥皇把整座寒潭掀翻，得到的也只是一幅需要修罗皇族骨符与精血才能唤醒的废阵。
“冥皇的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苏婉晴给他喂下一枚还灵丹，低声问。
孟关仰面躺着，望着虚空乱流深处无穷的黑暗，沉默了很久。
冥皇认识小塔，不是认识铃铛，是认识小塔，星陨，镇魂，噬灵，三个词，对应的是小塔的第七层、塔中镇压的邪物残魂、以及……他忽然意识到，噬灵蜂王的来历，恐怕也没有那么简单。
冥皇要找的从来就不是铃铛。
铃铛只是钥匙，小塔才是锁，而锁里头关着的东西，才是上界仙人惦记的东西，恐怕也是他打碎瑜瑶灵界、降下分身的真正缘由。
“意思是我们跑对了，这通天界，不能再待了。”孟关撑着坐起来，抹去嘴角的血。
他取出瑜瑶灵珠，落日追界术运转，珠体表面的光点朝着虚空深处缓缓汇聚，密度极高，明亮得近乎灼目。
“这是整颗的界珠！你居然有完整界珠！怪不得你要落日追界术！”坤曜感受到瑜瑶灵珠的界位波动，目瞪口呆的看着孟关喃喃的说道。
第五块碎片，就在那个方向。
“别发呆了，走。”
同一时刻，天柱峰顶。
冥皇立在干涸的寒潭之畔，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之中轻轻叩了两下，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孟关的踪迹。
虚空乱流辽阔无边，没有传送节点，没有方向坐标，就算是他，想要在里面找四个人，也得花上不少时日。
况且方才那一道星芒，让他对这具分身的力量多了一分计较，那东西斩得动冥雾，便斩得动别的。
更重要的是，就在光门闭合的前一刻，他感应到了另一件事。
虚空乱流的最深处，一缕沉睡了万年的波动，苏醒了。
微弱，浑浊，带着万魂熬炼而成的腥甜。
邪物残魂，第三部分。
冥皇缓缓抬起头，两轮血月穿透界膜，望向虚空乱流深处那个方向，万年来第一次，他那张万年不变的枯瘦面孔上，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冥魂精没了，无妨。”
“本皇，先去吃个正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