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乱流之中，一块百丈方圆的碎片无声飘过。
碎片之上，孟关盘膝而坐，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双目紧闭，眉心处一道极细的金红纹路明灭不定。
真血淬魂的反噬，比他预想的更难缠。
识海里的裂纹虽已止住蔓延，可每一次运转神念，裂纹深处便渗出细密的刺痛，一路扎进神魂本源。
烛九那滴真血燃尽之后，余韵正一丝一丝地填补裂缝，速度缓慢，照这个势头，没有数十年的水磨工夫，识海别想恢复如初。
数十年，冥皇不会给他数十年。
孟关睁开眼，压下识海中的不适，将两枚还灵丹纳入口中，药力化开，干涸的法力之海缓缓回升。
不远处，苏婉晴收回了搭在他腕脉上的手，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神魂的伤，丹药帮不上忙，你只能静养。”她低声道。
“没有时间，冥皇发现了一些东西，他不会放过我的。”孟关活动了一下右肩，碎裂的鳞甲已经重新生出，只是颜色比别处浅了一截。
逃出天柱峰的那一夜起，镇魂塔便开始躁动，塔中镇压的邪物残魂原本万年死寂，如今却日夜不停地撞击塔壁，一下，又一下，每撞一下，小塔三层的灰雾便要分出一股前去压制。
邪物一分为三，同气连枝，第三部分残魂既已苏醒，镇魂塔里这一份，便不会再安睡。
而这份躁动，是双向的。
孟关闭目凝神，顺着镇魂塔的震颤反推回去，识海尽头便浮起一片极淡的血色，血色之中隐约有一驾黑辇的轮廓，正在虚空乱流深处缓缓移动。
冥皇能摸到他，他也能摸到冥皇，这层感应是刀，两面都开刃。
“这不是好事，那老东西的道行比你高出太多，他顺着这层感应寻过来，只是早晚的事。”坤曜蹲在一块浮石上，左翼上的羽毛全是焦黑的。
“是早晚的事，现在只能看谁快了。”孟关点头说道。
敖青立在一旁，闻言抬起眼，他的气色比逃离通天界时好了些，鬓边的碧发却仍枯着几缕，真血亏空，不是几日能补回来的。
“第五块碎片还有多远？”他问。
孟关取出瑜瑶灵珠，珠体表面的光点密集得几乎连成一片，齐齐指向虚空深处同一个方位。
“三日。”
三日之后，第五块碎片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这块碎片不大，方圆不过百里，通体被一层暗金色的光膜裹着，光膜完好，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碎片之上没有宫殿，没有灵脉，只有一座孤零零的高阁，九层，飞檐，以暗金色的星岩砌成，静静立在碎片中央。
观星阁。
孟关以虚妄灵目扫过，阁上残留的禁制已经衰竭大半，但阁体被一股精纯的星辰之力浸润了万年，至今没有朽坏，写着观星阁的牌匾挂在最高处。
孟关心头微动。
修罗族本就不是通天界的土着，他们从其他界面过来，那他们的星图之上，标注的应该会更清楚。
他正要动身入阁，虚妄灵目的尽头，阁底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吞咽声。
那声音黏腻，沉重，贴着地面，像是什么东西咽了一口唾沫。
孟关抬手，止住了身后的三人。
星辰之力自指尖散出，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探入阁底，阁底的地宫之中，盘踞着一头丈许长的怪物，通体灰白，没有眼，没有鳞，只有一张占了半个身子的巨口，巨口边缘生着一圈细密的倒齿，齿缝之间挂着几缕暗金色的碎屑。
那是从观星阁的禁制上啃下来的。
虚空噬星兽，孟关在灰白老者的记忆珠里见过这种东西的记载，以星辰之力与残魂怨气为食，皮糙肉厚，齿能啃穿界膜，冥族的搜捕队在虚空乱流里最怵的就是它。
这头噬星兽能摸到此处，八成也是被邪物残魂苏醒时那缕腥甜之气引来的，阁中的星辰之力是它看中的食粮，它赖在这里，已经啃了很久。
硬拼不划算，合体后期的噬星兽，杀起来费劲，动静还大，最重要的是，这个东西杀了以后根本什么都得不到。
孟关从袖中取出三枚冥魂石，以小塔五层的灰雾将其裹住，又掺入一缕从镇魂塔缝隙里渗出的残魂腥气，随后屈指一弹，三枚冥魂石破空而去，落在千里之外的一片虚空残骸之中。
腥气散开。
阁底地宫里，那张巨口猛地张开，灰白的身躯如离弦之箭般窜出，朝着冥魂石坠落的方向扑了过去，转眼没了踪影。
“走了，那三枚石头，够它消化一阵子的。”孟关收了手说道。
四人入阁。
观星阁内部陈设简单，一层到八层尽数空着，只在第九层的穹顶之下，悬着一幅东西。
那是一幅图。
以不知名的兽皮为底，以星辰之力为墨，图上没有山川，没有江河，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之中悬浮着数百个光点，明暗不一，彼此之间以极细的星线相连，织成一张覆满整幅兽皮的巨网。
诸界星图。
孟关的目光落在星图中央，那里有一个暗金色的光点，旁边以修罗族文字标着瑜瑶二字。
以瑜瑶灵界为中心，星线向四面八方延伸，距离最近的一个光点标着金乌，再往外，是通天，是十几个他从未听过的界名。
而在星图的最东边，一个光点格外明亮，旁边的标注只有四个字。
玄霄，人族。
孟关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人族主导的界面，星图之上数百个光点，被修罗族特意标注出族属的寥寥无几，玄霄界是其中之一，而且它周边的星线最密，说明修罗族当年与此界往来频繁，界路稳固。
“就是它了。”孟关道。
苏婉晴立在他身侧，望着那个明亮的光点，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她是人族，通天界已经容不下人，若能在一座人族主导的界面落脚，对她而言，意义终究不同。
星图之侧的石壁上还嵌着一枚玉简，孟关取下玉简，神念探入，阁中一时只剩他翻阅记忆时悠长的呼吸声。
玉简是修罗族最后一任观星使留下的，里面记载的事情不多，却件件与铃铛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