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關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
路斷了的界，他剛從那里出來，通天界的飛升台核心，被通天尊者挖走，那一界的修士，從今往後，確實連仙路長什麼樣都見不到了。
一界與一界，原來差的是一條活路。
他又坐著听了半日，把仙宮、四洲、巡界司、問仙台的種種傳聞一一記下，日頭偏西，才結了茶錢回返。
小院里，敖青已經回來了，采買的丹藥堆了一桌，他手里還捏著一枚新購的玉簡，是坊中書鋪里賣的玄霄界地圖志。
“查到兩件事，一件是坤曜托我問的，棲梧境，輿圖志上沒有，書鋪的老掌櫃說，諸界星域的秘圖，只有仙宮的觀星殿有全本，坊市里見不到。”敖青說。
坤曜蹲在房梁上，聞言哼了一聲，倒也沒太失望，祖地要是坊市里就能問到，那也不配叫祖地。
“第二件呢。”孟關問。
敖青沉默了一下。
“第二件，是我在丹藥鋪子里听的閑話，鋪子里的伙計說，大概七八年前，坊里來過一個碧發的女修，出手闊綽，專收跨界的奇材，空冥石、界蠶絲、定星砂，有多少收多少，收了小半年，忽然就不來了，伙計說，那樣的客人稀罕，所以記到今天。”她說道。
孟關看向敖青。
“碧發，收跨界奇材，渡虛舟聚一次靈要攢三百年，舟身要補的料，正是這幾樣。”他低聲說道。
院里靜了片刻。
“七八年前，日子對得上，白羽離開無妄海之後，來過這一界，可是她是怎麼知道跨界之路的呢？”甦婉晴輕聲說。
“來過，又走了，龍族是上古種族，手段多的很，她肯定有自己的辦法，這條線先記下，玄霄界收跨界奇材的鋪子不會只有棲霞坊一家，回頭一家一家地問，總能問出她往哪個方向去了。”孟關道。
入夜，孟關獨自坐在院中，把白日里听來的、買來的消息在識海之中過了一遍，正要入定溫養裂紋，院門被人叩響了。
敖青去開的門，門外站著的是賃屋的牙人，滿臉堆笑，說是來知會一聲，三日後坊中有大集，四洲的商隊都會來，熱鬧得很，問客官要不要留個好位置。
牙人臨走，隨口又說了一句閑話。
“說起來，客官們來得巧，如今的棲霞坊可比從前熱鬧多了，打從半年前，北邊來了那一伙人，這坊里的靈物價錢，漲了足足三成。”
孟關原本已經闔上的眼楮，睜開了。
“北邊來的那一伙人。”他問。
牙人回頭，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
“客官是外鄉人，難怪不知道。半年前，中洲那邊來的消息，說是有一座叫通天界的界面破碎，有個散仙帶著門人逃了過來，他手底下帶著上萬號修士，個個是精銳，據說是給了仙宮莫大的好處，仙宮開了界門放他們進來，如今就安置在中洲腳下，嘖嘖，上萬名修士，听說光是合體期的就有幾百個。”
牙人咂了咂嘴，拱手去了。
院門關上，孟關在原地站了很久。
通天尊者，他也來了此界，給了仙宮莫大好處？那好處是什麼呢？
三日後，棲霞坊大集。
四洲的商隊把十幾里長街擠得水泄不通，飛舟在坊市上空排成了隊，卸貨的號子聲隔著幾條街都听得見。
孟關依舊冥甲幻作一身黑白相間的長袍，面容以變換珠換成了一個眉目尋常的中年修士，混在人潮里，從坊東逛到坊西。
甦婉晴和敖青各走一路，坤曜縮在孟關肩頭，裝作一只被收服的妖族，四個人約好了，今日只看，只听，什麼都不問。
關于那伙其他界面來客的事，在大集上根本不用刻意打听，茶棚里、貨攤前、酒樓中，到處都在說。
說法五花八門，湊在一處，脈絡倒也清楚。
半年之前，中洲雲海之下的界門大開，仙宮放進來一萬三千余名修士，領頭的是一位散仙，自稱來自通天界，道號通天。
那位通天尊者入界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捧著一枚尺許方圓的白玉台心，登雲海，叩仙宮，把台心獻了上去。
“台心是什麼。”貨攤前有人不懂，問了一句。
“那是一界飛升台的核心，一界按理說就一座飛升台，一座台一顆心，那東西是一界修士的登天路，那位尊者把自家的登天路挖了，獻給仙宮，換這一萬三千人進門。”答話的是個行商模樣的老者。
“仙宮收了？”
“收了。”
“收了東西，總得給個說法吧。”
行商老者嘿嘿笑了兩聲，聲音壓得更低︰“說法，說法就是客卿，仙宮封了通天尊者一個客卿的頭餃，賜了中洲腳下一座山頭安置隨眾，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那位尊者求的是登名入籍，是借飛升台應劫，想要仙宮賜下仙丹，洗掉散仙之體，重新應劫飛升，可是仙宮收了東西，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就這麼晾著，晾了半年了。”
“散仙也不差，仙宮晾著他做甚？”
“散仙在其他界面可能很厲害，但是道友，此地是玄霄界，有仙宮坐鎮，仙宮里可是有在仙籍上掛了號的仙使，那可是仙界派下來的，散仙在別家一界是頂天的人物，在仙宮眼里，就是個應劫沒應過去的，跟犯了錯的學生求先生再給個機會，有什麼分別。”行商老者撇了撇嘴說道。
人群里發出一陣低低的哄笑。
孟關立在人群外，慢慢往前走，把這一字一句都听進了肚子里。
仙宮收了飛升台核心，晾著通天尊者，這兩件事，件件都值得琢磨。
飛升台核心進了仙宮，通天界從今往後就真的再無飛升之路了，一界修士，生生世世困死在那一方天地里，任由冥族先把他們吃干抹淨。
通天尊者這一手，斷的不是他自己的路，是一界萬萬修士的路，此人之絕，比他原先想的還要徹骨。
而仙宮晾著他不放，這里面的門道就深了，仙宮要他獻的東西，不要他這個人，或者說，仙宮還沒想好，該拿一個知道太多事情的散仙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