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關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通天尊者，是當年瑜瑤靈界那樁舊案的知情人，上界仙人降分身、碎靈界、棄修羅，那一回，這位尊者在其中做過一回選擇，他知道修羅族，知道傳承，甚至可能知道更多連冥皇都要費心去查的東西，就是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小塔的存在。
這樣一個人，如今也進了玄霄界，就在中洲腳下，離仙宮一步之遙。
孟關正想著，前方街角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人潮朝著一面坊牆涌過去，牆上新貼了兩張告示，一左一右，圍觀的人里三層外三層，孟關隨著人流挨近了些，抬頭看去。
左邊那張，是仙宮的諭令。
澄金紙，銀紋字，沒有落款，只有一方仙宮的印，諭令寫得簡短，說是數日前，界膜東南有不明之人窺界犯邊，護界大陣已然示警，巡界司奉令查訪，凡當日在東南界域附近游弋之修士，皆須至巡界司備案說明，知情不報者，以界律論。
諭令的最後還有一行小字。
另，有持暗金鈴鐺入界者，見令即赴巡界司，仙宮有訊相詢，入界無罪。
圍觀的人群嗡嗡地議論，都在猜那窺界犯邊的是什麼人物，竟能讓仙宮親自下諭。
孟關的目光卻落在右邊那張告示上。
右邊那張不是仙宮的東西，白紙黑字，落款是中洲腳下听瀾山，客卿通天。
是一張懸賞。
懸賞寫得也簡單，求購一物，暗金鈴鐺，拳頭大小，通體刻紋，搖之無聲而自鳴。
凡獻鈴者，听瀾山以三枚渡厄丹相酬，凡提供鈴鐺確切下落者，以一枚相酬。
渡厄丹三個字下面，還特意添了一筆小注，此丹可助合體期修士應小劫，玄霄難覓，乃通天界獨門之物。
告示前的人議論紛紛，多半是艷羨那三枚渡厄丹，沒幾個人真把鈴鐺當回事。
孟關卻看得後背發涼。
搖之無聲而自鳴，七個字，寫得再明白不過，尋常鈴鐺是搖之有聲，而小塔塔檐上那種鈴鐺，是無風自動，不搖自鳴。
通天尊者不是在懸賞一件稀罕物，他是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什麼，清清楚楚地知道該怎麼形容給懂行的人听。
冥皇在界外找鈴鐺，找到了門上。
通天尊者在界內懸賞鈴鐺，掛到了坊牆上。
一里一外，一仙一皇，隔著一層界膜，找的是同一種東西，而這種東西，他小塔六層里就有一枚，懷里還揣著一座跟鈴鐺同源的塔。
“麻煩了，門里門外，兩頭狼。”孟關心里嘀咕道。
回到小院，甦婉晴和敖青也先後回來了，兩人各自听來的消息湊在一處，與孟關所見一般無二，四個人圍著一張石桌坐下，誰都沒有先開口。
半晌，還是甦婉晴先說了話。
“仙宮的諭令，要你去候訊，不去，是知情不報，犯了界律，去了，你這名外鄉散修在仙宮掛了號，日後一舉一動都在巡界司的眼皮子底下。”
“听瀾山的懸賞，你不去理會，可天下不止你一個見過鈴鐺，難保沒有第二個懂行的，拿了什麼消息去換渡厄丹，萬一哪條消息順著線頭摸到你身上，還有坊里的銅鏡，今日照不出根腳，是殼的緣故，殼燒一層薄一層，三五年之後呢。”敖青接著說道。
“要我說，這玄霄界待著也不安生，咱們回虛空亂流，找塊碎片貓起來。”坤曜從桌上蹦到孟關肩頭。
“往哪跑？界膜外面蹲著冥皇，回虛空亂流，是往他嘴里送。”孟關終于開了口。
他站起身，在院里踱了兩個來回，停下來。
“不跑了，也不躲了，這一局跟從前不一樣，從前是敵強我弱，跑一個是一個，如今門外門里兩股勢力都盯上了鈴鐺，盯上了跟鈴鐺有關的人，跑是跑不出視線的，越跑，越顯眼。”
“那你的意思。”
“站住，站穩，站到台面上去。”
孟關說︰“仙宮要候訊，我就去候訊，光明正大地去，我是修羅族的盟裔，持著盟鈴入界，大陣認我，仙宮的金字也認我，這一層來歷擺在明處，反而是護身符，巡界司的眼皮底下，听瀾山就不敢伸手，通天尊者是客卿，客卿在仙宮的地界上動仙宮傳訊的人，他還沒那個膽。”
“至于听瀾山的懸賞，不必理會，讓他懸著去，他懸他的賞，我候我的訊，看誰先沉不住氣。”
“界印的事，我在坊西的書鋪里查到一門路子。”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放在桌上︰“界膜縫隙里生著一種縫苔，是兩界氣息對沖凝出來的東西，以此物為主藥，配上幾味寧神的靈藥，能煉一種祛除異界氣息的丹藥，丹成之後內服，可以把其他界面的界印一層層褪下來，縫苔不用求人，穿界的縫隙里就有，我來的時候看到過。”
“先去巡界司備案，把入界這一頁洗干淨，再去中洲，候訊是躲不掉的，躲，反而顯得心虛，不過在去之前，得把自己的底收一收。”孟關道
他屈指一彈，小塔二層的石門在識海深處開了又合，冥魂精、冥魂石、塔檐殘片，幾樣見不得光的東西都挪了進去，噬靈蜂王縮在袖中沉睡，鬼車在冥甲里睡得正沉，九顆頭顱埋進翼下，隨他去。
當日夜里，孟關把三人的寄息殼又加固了一遍，又將自己身上的異界氣息用小塔清理了一遍，看目前的情況，在有幾天自己身上的氣息就能完全清除，但是自己要去候詢，還不能完全清除，不然讓仙宮起疑就不好了。
當夜，棲霞坊的客棧後院，孟關布下三層禁制後，取出那枚暗金色的鈴鐺，托在掌心。
鈴鐺拳頭大小，符文密布，鈴舌之上星辰光澤明滅，與小塔六層之中暗金星核的搏動遙相應和。
這些日子以來，無論他走到何處，東南角陣眼那枚、界心深處那枚、還有偏南虛空里落單的那枚，三處鈴鳴都隔著不知多少里應和過來，一聲追著一聲，像三根看不見的線，把他拴在這張網上。
“從今日起，它要睡一陣子了。”孟關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