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石门严丝合缝地扣拢，把苏听云那悲壮的背影彻底挡在门外。
长生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躺在石榻上的听云老祖。老祖的脸白得像一张泡了水的糙纸，胸口那凹陷的掌印触目惊心，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长生咬着嘴唇，双手用力搓了两把脸，把沾上的灰尘和血水抹得一团糟。
他弯下腰，小心地把地上散落的药瓶一个一个捡起来，装回储物袋。每捡一个，他的肩膀就往下塌一分。
“我就是个灾星。”长生嘴里低声念叨，眼眶酸得发疼。
要是自己完全没有出圣地就好了，要是老祖没有受伤就好了，要是师姐没受伤就好了，自己只是找一个落脚处，等待几年后的天骄大会，可是在这听云宗中，他逐渐找到了家的感觉，他只是想安生的修炼。
可现在，药王谷打上门了。
中州圣地也惊动了。
老祖为了护他，被云重那种圣地长老打得连元婴都要碎了。
长生摸了摸自己刚刚被划破的手腕。伤口已经被苏听云用灵力封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他死死盯着那条血痂，脑子里乱哄哄的。老祖经脉里那股古怪的生机，他虽然摸到了，但完全没往“突破”上面想。在他贫瘠的认知里，这就是老祖燃烧本源的“回光返照”。
“就算把血放干，我也得炼出一炉‘九转续命丹’。”长生站起身，抹了一把眼角，转身走向密室角落的那尊备用小丹炉。
石榻上，听云老祖眼皮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
他不敢睁眼，生怕自己一张嘴，那股憋在喉咙里的狂笑就会喷出来。
“这傻小子，给老子喝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听云老祖在心里嘀咕。
刚才长生那一划，那几滴带着淡金色的血液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一开始只觉得有一股子土腥味，可转眼间，那几滴血就像掉进了干草堆里的火星，轰地一下在他干涸的经脉里烧了起来。
他卡在渡劫期大圆满已经整整三百年了。
为了演戏演得逼真，他硬生生受了云重那一掌，把自己的气息压到了谷底，伪造出心脉俱断的假象。本来打算就这么躺个十天半个月，顺便讹药王谷一笔养老金。
可现在，那股从长生血里化开的力量，像是一头蛮横的公牛，在他残破的经脉里横冲直撞。那些堵塞了数百年的关窍，在这股力量面前像脆冰一样接连碎裂。
更要命的是，长生之前慌乱中塞进他嘴里的那把红通通的丹药，药力也跟着化开了。
那是长生自己瞎琢磨出来的“气血丹”，里面掺了大量药王谷倒掉的废渣和灵草峰后山的变异野果。两者相加，产生了一种极其霸道、完全不讲道理的生机。
听云老祖拼命压制着丹田里翻江倒海的灵力。他得憋住，绝对不能在长生面前漏了底。
要是让这小子知道，他随便放两滴血就能让人突破渡劫期瓶颈，叶圣主的封印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老祖紧紧咬着后槽牙，两腮的肌肉硬得像两块石头。他把外泄的灵力全部往后山的地下引，假装自己依然是一具快要凉透的尸体。
密室外。
苏听云抱着那个灰不溜秋的护宗阵盘，正大步流星地往宗门主殿走。
他的脚步轻快得出奇，甚至还哼起了一支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民间小调。
“药王谷那帮饭桶估计这会儿拉得连裤子都提不上了，云霆圣地那边就算收到消息，派人过来少说也得两三天。”苏听云盘算着，“趁这段时间，得让长生多练几炉那种加了‘特制爆裂粉’的假药。拿去天火城黑市上卖，肯定能宰不少冤大头。”
他走到大殿前的广场上。
地上的碎石和烧焦的符纸还凌乱地散落着，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老坛酸菜和发酵大粪的诡异味道依然没有散去。
苏听云捏着鼻子，挥手打出一道清风符，把地上的秽物往山门外卷了卷。
他刚准备把阵盘安放在主殿的阵眼上，好装模作样地激活一下第二层防御。
毫无预兆地。
头顶上空的云层，停止了流动。
风，停了。
连山林里那些聒噪的灵虫，都在同一时间闭上了嘴。
苏听云抱着阵盘的手僵在半空。他抬起头，视线越过主殿的飞檐，看向高空。
一轮残月挂在天边，原本清冷的光辉，此刻被一大片快速移动的阴影硬生生截断。
那不是云。
那是一艘船。
一艘庞大到超出了北州修仙界认知极限的巨型战船。
战船的底部装甲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像是一头从深海浮出水面的远古巨兽，无声无息地碾碎了听云宗上方的空间屏障。
船体两侧，密密麻麻的灵光法阵如同呼吸般交替闪亮，每一次闪亮，都会引起周围空气的高频震荡。巨大的气浪排开云层，在战船四周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音爆云。
一杆高达百丈的巨型战旗在船头烈烈作响，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云霆。
“来得这么快？”苏听云原本还算轻松的脸色，如同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刚化开的雪水。
他预想过中州圣地会介入，但他以为对方最多派几个化神期的执事带队过来充充场面，走走过场。
可天上这艘船，是云霆圣地的“天罚级”巡天母舰！
这是专门用来灭门、屠城的战略级法宝。当年东洲魔道作乱，云霆圣地就是出动了三艘这样的战船，一夜之间把一个魔道宗门连人带山头全给扬成了灰。
“咔咔咔咔——”
一阵牙酸的碎裂声从头顶传来。
听云宗那刚刚修补好、勉强能挡住元婴期攻击的护宗大阵光罩，甚至还没接触到战船的实体，就被战船自身携带的引力场压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
光罩发出一声哀鸣，化作漫天飞舞的灵力碎片，彻底崩塌。
失去阵法保护，那股实质般的重压毫无阻挡地砸在了听云宗的每一寸土地上。
广场上的石板大面积龟裂，主殿的几根承重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苏听云抱着阵盘，双腿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
这次他不是装的。
那战船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至少有三位炼虚境的大能坐镇，甚至还有可能藏着大乘期的老怪物。
他苏听云平时在长生面前装惨，那是演戏。他真正的实力不过是分神期初期，在这个小小的北州确实可以横着走，但在这艘代表了人族顶尖战力的巡天母舰面前，他连大声喘气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