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扛着新淘换来的“电磁枪”，牵着凌念生的手，刚从妖帝坟冢那个摇摇欲坠的洞口里钻出来，就被扑面而来的一股凉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不对劲。
南州边境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常年都是又干又热，风里都带着沙子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冷了？
他抬起头，嘴里那句“小爷我胡汉三又回来了”还没来得及喊出口，就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天，没了。
原本应该挂着一轮毒辣太阳的苍穹，此刻被一片巨大的阴影彻底遮蔽。
那是由上百艘通体漆黑、狰狞如深海巨兽的灵舟战船组成的钢铁天幕。
每一艘战船的船头，都悬挂着一面用金线绣着云纹的大旗，在猎猎风中翻滚。船舷两侧，密密麻麻的破魔弩炮闪烁着森冷的光泽，炮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下方这片已经塌陷成盆地的废墟。
一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威压，从天而降。
空气像是变成了粘稠的糖浆，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这阵仗……抄家来了？”长生眯了眯眼，把凌念生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他心里快速盘算着。
这么多战船，光是船上那些黑压压的人头，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硬拼是肯定没戏了。
“师姐，待会儿要是有机会，你先跑。”长生压低了声音，反手将凌念生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凌念生温顺地点了点头，身体却不动声色地往长生身上又靠了靠。
跑？为什么要跑？
这些人敢用这种阵仗吓唬我的长生，就该全部变成点缀在这片荒原上的冰雕。
不过，长生保护我的样子，真好看。
凌念生心里甜滋滋地想着，脸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和依赖。
就在这时，正中央那艘最为庞大、如同浮空堡垒般的旗舰上，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那是个身穿紫色云纹道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古拙，一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情感，只有如同万载玄冰般的冷漠。
他没有借助任何法宝，就那么一步一步地从万丈高空走了下来，脚下踏着虚空，每一步落下，整片空间的灵气都会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哀鸣。
渡劫期大能。
与之前白震天那种分神期的货色不同，这是真正触摸到了天地法则，举手投足间都能引动天威的恐怖存在。
长生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
他刚刚才用避雷针耍了天劫，现在正主的长辈就找上门来了。
“沈长生。”
老者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如同天道谕令，清晰地在每一个人的神魂深处炸开。
他悬停在半空中，目光如同两把最锋利的刻刀，落在了长生身上。
“你，可知罪？”
声音落下，一股远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的海啸，轰然压下。
长生脚下的地面，“咔嚓”一声，瞬间龟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他只觉得双腿一软，骨头缝里都在发出呻吟，体内的元婴小人儿被这股力量压得缩成了一团，连光都暗淡了几分。
“我顶你个肺……”长生咬着牙，死死地撑着没跪下去。
凌念生眼中寒芒一闪，正要出手将这股威压连带着那老头一起捏碎，却被长生用胳apropos地捏了捏手心，制止了。
长生抬起头，迎着那老者足以让分神期修士都肝胆俱裂的目光，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位老前辈，你哪位啊？我刚从地底下出来，手机没信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放肆！”
旗舰之上，一声怒喝传来。
只见一个穿着执事服的弟子飞身而出，指着长生厉声呵斥：“此乃我云霆圣地三长老，牧云真人！你这北州蛮子，杀我圣地长老，毁我圣地战船，如今见了三长老，竟还敢巧言令色！”
牧云真人抬了抬手，制止了那名弟子的聒噪。
他的目光依旧锁定着长生，声音里不带一丝波澜。
“妖帝坟冢机缘，乃我中州之物。你擅自闯入，是为一罪。”
“于冢内行凶，连杀我云霆圣地数位长老弟子，是为二罪。”
“以邪法引动天劫，毁我圣地先锋战船，致数百弟子身死道消，是为三罪。”
“三罪并罚，当诛九族，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牧云真人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判词，每一个字，都带着法则的重量。
“今日，老夫便代天行罚。”
话音一落，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霎时间，风云变色，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被他一掌抽空，在他掌心汇聚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灰色能量球。
那能量球中，法则锁链交织，似乎连空间本身都在被压缩。
“我靠，这老家伙来真的！”长生心里破口大骂。
讲道理是行不通了。
渡劫期的老怪物，含怒出手，他就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估计也扛不住这一巴掌。
“师姐，往后退！退到那块最大的石头后面去！”长生猛地将凌念生往后一推。
“今天，小爷我要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艺术！”
“什么叫……核谐友爱！”
凌念生被推得一个踉跄，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乖巧地点了点头，身形一晃，便退到了百米开外的一处废墟后。
她悄悄扣住了藏在掌心的一枚冰蓝色玉印。
冰魂印。
只要她心念一动，就能将这方圆百里，连带着天上那群苍蝇，一同化作永恒的冰封世界。
但她没有立刻动手。
她想看看，她的长生，又要拿出什么样的新奇玩意儿来。
长生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肉痛的表情。
本来这玩意儿是打算留着回宗门，要是哪个不长眼的老祖敢找他麻烦，就送对方一个“惊喜”的。
现在看来，只能提前开张了。
他一拍储物袋，在一阵叮叮当G当的乱响之后，一个巨大无比、造型丑到令人发指的铁疙瘩，被他从里面拖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厚重铅板和玄铁层层包裹的巨大圆柱形铁罐，足有一人多高。
罐子表面，用各种颜色不一的妖兽筋和铜线缠绕得乱七八糟，像一个缝满了补丁的乞丐袍。
罐子的顶端，焊接着一个从雷霆发生器上拆下来的、已经烧得焦黑的线圈。罐子的底部，则是一大坨从妖帝坟冢墙壁上抠下来的、还在散发着极寒之气的万年冻土，上面插着几根颜色各异的金属棒。
最骚的是，在罐子的正中央，用红色的油漆，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骷髅头，旁边还写着一行大字：
“内有恶犬，后果自负”。
“这……这是何物？”
天上，有眼尖的弟子发出了疑问。
“看起来像个炼丹失败的废炉，上面连灵力波动都没有。”
“故弄玄虚！北州蛮子，黔驴技穷了！”
牧云真人看着长生捣鼓出来的那个破烂玩意儿，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讥讽。
在他漫长的生命中，见过无数奇门法宝，诡异神通，但从未见过如此粗制滥造、充满了凡俗工匠气息的“武器”。
长生没理会天上的议论。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了三层的小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还在微微发光的石头。
从妖帝坟冢里顺出来的、蕴含着恐怖爆裂能量的不知名灵石。
他将这块灵石，像是安装电池一样，塞进了铁罐侧面的一个凹槽里。
“咔哒”一声，灵石归位。
整个铁罐开始发出“嗡嗡”的低鸣，表面的那些铜线开始亮起微弱的红光。
“上面的老头！”
长生拍了拍铁罐，冲着天上的牧云真人扯着嗓子喊道。
“听过质能方程吗？知道什么叫灵力坍缩链式反应吗？”
“没文化就多读点书！”
“今天小爷免费给你们上一课，看好了！”
说完，他从背后摸出一个巨大的、由兽骨和弹力极强的兽筋制成的……弹弓。
他将那个一人多高的铁罐子，费力地架在了弹弓上，然后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将兽筋拉成了一个满月。
“去吧！大伊万！”
长生怒吼一声，松开了手。
“嗖——！”
那个丑陋的铁罐子，在巨大的弹力作用下，带着一阵破风声，摇摇晃晃地、以一种毫无美感可言的抛物线，朝着天空中的旗舰飞了过去。
牧云真人看着那个朝自己飞来的破铁罐，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在本座的法则领域面前，一切外物，皆为虚妄。”
“给本座，破！”
他并指成剑，对着那飞来的铁罐子，轻轻一点。
一缕灰色的、细如发丝的法则之力，洞穿虚空，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了铁罐的正中心。
这缕法则之力，足以将一座千丈高山都瞬间化为齑粉。
然而，就在那缕法则之力触碰到铁罐铅制外壳的瞬间。
异变，发生了。
来自外界的、蕴含着毁灭法则的强大能量，非但没能摧毁铁罐，反而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它瞬间引爆了铁罐内部那块作为核心的爆裂灵石！
紧接着，爆裂灵石产生的能量，点燃了罐子里混合在一起的高浓度电解液和铝热剂粉末。
恐怖的高温，又让另一边储存的极寒干冰瞬间气化，体积在万分之一秒内膨胀了数万倍！
高温，高压，狂暴的雷电能量，驳杂的化学毒素……
所有这些极不稳定的元素，在一个被法则之力强行挤压的、密闭的狭小空间内，发生了一种超乎这个世界所有修士理解范畴的、堪称奇迹的……
链式坍缩反应。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宇宙初开时的低鸣。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以那个铁罐子为中心，一个比太阳耀眼一万倍的白色光点，陡然出现。
没有声音。
没有爆炸。
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的白光。
白光在万分之一秒内，便将牧云真人那艘旗舰连带着周围的三艘护卫舰船彻底吞没。
紧接着，一朵巨大无比的、由九种不同颜色的狂暴灵气和化学烟雾混合而成的、绚烂而又致命的蘑菇云，在万丈高空之上，静静地、缓缓地绽放。
美得令人心悸。
美得令人绝望。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个呼吸。
然后——
轰——！！！！！！！！
足以撕裂耳膜、震碎神魂的恐怖声浪，才姗姗来迟。
毁灭性的冲击波，以蘑菇云为中心，呈环形向四周疯狂扩散！
冲击波所过之处，那些由坚硬玄铁打造的灵舟战船，脆弱得像是纸糊的灯笼，被瞬间撕裂、扭曲、揉成一团团燃烧的废铁，从高空中坠落。
船上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云霆圣地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在光和热中，被瞬间气化。
更远处的一些战船，虽然没有被直接摧毁，但也被那股混杂着强电磁脉冲的冲击波扫过。
船上的所有防御阵法、御空阵法，在一瞬间全部失灵。
整片天空，像是下起了一场由修士和战船残骸组成的、悲壮的“饺子雨”。
天空中的灵气，被彻底搅乱，变得狂暴而又充满了剧毒。
侥幸没死的修士，也因为吸入了那些五颜六色的毒雾，一个个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着从半空中栽倒下来。
仅仅是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刚才还遮天蔽日、不可一世的云霆圣地先锋大军，已经变得七零八落。
天空中，被清出了一大片干净的空域。
始作俑者，长生，正用手搭着凉棚，抬头望着天上那朵还在缓缓升腾的、瑰丽的蘑菇云，嘴里啧啧称奇。
“乖乖，威力比我计算的还要大上百分之三十。”
“看来，法则之力确实是最好的催化剂。”
“就是这后坐力有点大，差点把我的弹弓给崩断了，回去得换根更粗的兽筋。”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扭头看向了废墟后面，那个正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崇拜地看着他的凌念生。
“师姐，搞定收工。”
“天晴了，雨停了，我觉得我又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