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州边境,惊雷门。
巡山弟子张二狗正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打着哈欠,抱怨着今天的太阳不够毒辣,晒得人提不起劲。
突然,他屁股底下的地面,轻轻地抖了一下。
“嗯?”张二狗以为是自己坐麻了腿,换了个姿势,没当回事。
紧接着,地面又抖了一下,这一次,他清楚地感觉到,是整座山都在晃。
远处的天边,一条黑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那不是乌云。
张二狗揉了揉眼睛,他看到了。在那片席卷而来的阴影之下,大地震颤,尘土飞扬,一股混杂着血腥、狂暴、凶煞的妖气,如同实质的浪潮,铺天盖地而来。
只是远远地闻到一丝,就让他这个炼体七层的弟子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在地上。
“妖……妖袭!”
张二狗的脸瞬间白得像纸,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弹起,捏碎了腰间的警讯玉符,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朝着山门的方向狂奔。
他跑出没多远,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毕生难忘。
在那片妖气最为浓郁的中心,一辆由十几头小山般巨大的黑甲巨熊拖拽着的、狰狞无比的钢铁堡垒,正碾碎着大地,发出轰隆的巨响。
堡垒的烟囱里喷着黑烟,巨大的履带所过之处,留下两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最让张二狗肝胆俱裂的,是那钢铁堡垒上空,迎风招展的一面巨大旗帜。
那旗帜不知是用什么妖兽的皮制成,上面没有图腾,没有徽记,只有一个用鲜血涂抹的、歪歪扭扭的大字。
拆!
“妈呀!南州的拆迁队打过来了!”
张二狗怪叫一声,再也不敢回头,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惊雷门掌门收到消息,当场就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他连滚带爬地冲上了望台,用法宝“千里眼”一看,差点当场昏过去。
“十……十万妖魔入境!快!上报!快上报给七星宗!”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一种比瘟疫还快的速度,在整个北州修仙界疯狂传播。
而传闻的内容,在一次次的转述中,变得越来越离谱。
传到三流宗门七星宗时,是:“紧急军情!南州十万妖魔大军突入我北州边境,惊雷门已满门覆灭!”
传到二流宗门赤阳谷时,变成了:“号外!号外!南州百万妖王亲率大军北上,扬言要踏平北州,血洗人族!”
等消息传到北州七大宗门之一的焚天阁时,版本已经彻底失控。
焚天阁大殿内,一位长老面色惨白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在发颤。
“宗主!不好了!南州妖帝重生,携万古妖威,率领千万妖族精锐,已经打到赤阳谷了!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人畜不留啊!”
整个北州,彻底陷入了一片末日般的恐慌。
无数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宗门,此刻都成了惊弓之鸟。一座又一座的护山大阵被紧急开启,一时间,北州上空光幕四起,五颜六色的防御罩层层叠叠,像一个个被吓破了胆的乌龟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北州将要面临一场浩劫之时,更详细、也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情报,从前线传了回来。
“查明了!领军的不是妖帝!”
“那是一支自称‘亲卫工程队’的妖族队伍!”
“领头的是个人族!白发蓝瞳,修为……修为不明!但根据可靠线报,此人正是前不久在妖帝坟冢搅动风云,坑杀了云霆圣地数位大能的那个道一圣地弟子——沈长生!”
消息一出,整个北州修仙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便爆发出滔天的怒火。
如果说,妖族入侵是外敌来犯,那大家同仇敌忾,一致对外,理所应当。
可现在,领头的竟然是个人族,还是北州自家的宗门弟子!
这是什么?
这是叛徒!是内奸!是引狼入室!
一时间,所有的矛头,都齐刷刷地指向了那个在北州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传说中穷得快要解散的九流宗门——道一圣地。
……
道一圣地。
山门依旧是那副破败的样子,牌匾上的字都掉了一半,杂草从石阶的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
稀薄的灵气里,混杂着一股后山茅房飘来的、不可言说的味道。
此刻,七艘气势恢宏、造型各异的巨大灵舟,正悬停在道一圣地的山门上空,将这片本就稀疏的阳光遮蔽得严严实实。
这是北州七大宗门的宗主座驾。
焚天阁主脾气火爆,赤阳谷主性情刚烈,玄冰门主面若寒霜……七位在北州跺跺脚都能引起一方震动的大人物,此刻正带着各自宗门的精锐使团,黑着脸,杀气腾腾地站在道一圣地的山门前。
他们看着眼前这副穷酸潦倒的景象,一个个眉头紧锁。
门内,几个穿着打补丁道袍的弟子,正拿着锄头在清理杂草,一个个面黄肌瘦,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就是那个勾结妖族、引来万妖北伐的魔头所在的宗门?
这怎么看,都像个随时准备关门大吉的难民营啊。
“道一圣地掌门叶欢,何在?滚出来见我等!”
焚天阁主是个暴脾气,他等得不耐烦,直接一声怒喝,声浪如同炸雷,震得整座山头都嗡嗡作响。
话音刚落,一个衣衫不整、满身酒气的老头,就从山门里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
“谁啊?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来人正是叶欢,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酒嗝,脸上写满了宿醉后的愁苦,看上去就是一个为宗门生计发愁到只能借酒浇愁的落魄老头。
当他看清山门外那黑压压的一群人,尤其是为首那七个气息恐怖的大佬时,脸上的醉意瞬间醒了三分。
“哎哟!这不是焚天阁的火老哥,玄冰门的冰妹子嘛!什么风把各位贵客都给吹来了?快,快里面请,我刚从后山打了两只山鸡,这就让徒弟们给炖上!”
叶欢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搓着手上前,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财主。
“叶欢!少跟我们在这嬉皮笑脸!”赤阳谷主一步踏出,怒声质问,“我等今日前来,只问你一件事!你那徒儿沈长生,勾结南州妖族,引万妖北上,意图祸乱我北州,你可知罪?!”
叶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愣了足足三个呼吸,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大腿。
“什么?长生?我那徒儿?”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难以置信,紧接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叶欢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与委屈。他捶胸顿足,两行老泪顺着脸颊就淌了下来。
“各位宗主明鉴啊!我那长生徒儿,忠厚老实,心地善良,从小连只鸡都不敢杀!他的修为更是低微得可怜,至今还在练气期徘徊,出门历练老夫都得给他塞两个窝窝头怕他饿死!”
“他怎么可能是什么妖王?怎么可能引得动万妖?”
叶欢哭得声泪俱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道:“这一定是阴谋!定是那万恶的南州妖族,看我徒儿根骨清奇,将他强行挟持了去,逼他当那傀儡门面!我可怜的徒儿啊!!”
这番表演,情真意切,感人肺腑,把在场不少人都给看懵了。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倩影,从山门内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师尊!”
来人正是大师姐柳如烟,她今日未施粉黛,一张绝美的俏脸苍白如纸,那双平日里勾魂夺魄的凤眸,此刻通红一片,肿得像两个核桃,显然是刚刚痛哭过。
她跑到叶欢身边,柔弱无骨地扶住他,哭得梨花带雨,对着七大宗主盈盈一拜。
“各位前辈,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明察秋毫!我那长生师弟,真的……真的是个好人!他绝不会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求求你们,救救我那可怜的师弟吧!”
一个老泪纵横,一个我见犹怜。
七大宗主看着眼前这唱双簧的师徒二人,再看看道一圣地这副穷得叮当响、随时都要倒闭的样子,心中的怒火,竟是不知不觉消了三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都带上了一丝动摇。
难道……真是我们搞错了?
这道一圣地,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培养出那种绝世魔头的地方。或许,真的是那妖族使了什么阴谋诡计?
就在大殿前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之时,一道刺目的流光,从天际疾驰而来。
“报——!前线加急灵讯!”
一名焚天阁的弟子驾驭着飞剑,以一种近乎撞山的气势冲了过来,他手里高举着一块还在闪闪发光的留影石。
焚天阁主眉头一皱,抬手一招,那留影石便飞入他手中。
他注入一丝灵力,留影石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副巨大而又无比清晰的立体光影画面。
画面中。
一辆由巨兽拖拽的、充满了暴力美学的钢铁战车,正在荒原上疾驰。
一个白发青年,正懒洋洋地坐在一张宽大的虎皮椅上,翘着二郎腿,身旁还有一个戴着面纱的绝色女子,正小鸟依人地为他削着水果。
那青年,不是沈长生又是谁?
画面里的他,神情惬意,姿态悠闲,哪有半分被挟持的样子?
看到这里,七大宗主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
叶欢和柳如烟的哭声,也在这时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两人都“震惊”地看着空中的画面。
画面中,沈长生似乎是觉得有些无聊,随手从旁边拿起了一杆通体漆黑、造型古怪的长枪。
他站起身,对着战车前方,一座高达数千米、山体雄伟的巨山,像是驱赶苍蝇一般,随意地用枪尖,那么轻轻地“点”了一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没有毁天灭地的爆炸。
只有一道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蓝色电光,从枪尖一闪而逝。
然后,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
那座巍峨的巨山,就像是一块被橡皮擦狠狠抹去的铅笔画。
从山腰往上,一个直径超过千米的巨大圆形空洞,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空洞的切面,光滑如镜,甚至能清晰地倒映出天上的云彩。
山体上半截凭空消失,下半截完好无损。
整个过程,安静得令人窒息。
留影石前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所有人都张着嘴,傻傻地看着那副诡异而又恐怖的画面。
七大宗主僵在原地,他们的目光,缓缓地从空中那消失的半截大山上,移到了旁边还保持着悲痛欲绝表情、眼角甚至还挂着一滴泪珠的叶欢脸上。
气氛,死一般的寂静。
焚天阁主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最后变成了一片铁青。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指着叶欢的手,因为用力而剧烈地颤抖。
沉默了足足十个呼吸之后。
一声压抑了无尽怒火的咆哮,如同火山爆发,响彻整个道一圣地上空。
“叶——欢——!”
“你这老匹夫,还敢演?!”
“证据确凿!今日你道一圣地若不交出此獠!我等……便踏平你这妖魔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