遁出百里之后，长生拉着凌念生从一处沙丘底下钻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身后，那片刚刚经历过流星洗地、风妖过境、核爆洗礼的天空，依旧是一片狼藉，五颜六色的毒云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久久不散。
“安全了。”长生吐出一口浊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清点自己的战利品。
凌念生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师弟那副财迷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长生先是把那杆被他魔改过的“电磁枪”拿了出来，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枪身上那些粗犷的铜线圈和新钻的孔洞，在他看来，充满了工业时代的力量美学。
“等回去把二长老炼器炉底下的那块千年雷击木偷出来，给你换个枪托，到时候指哪打哪，一枪一个小朋友。”
他又把那个装满了灵草和法宝的麻袋倒了出来，里面的宝贝滚了一地。
“师姐，你看，这些都是咱们的辛苦费。”长生捡起那颗被他嫌弃的九彩妖丹，在凌念生面前晃了晃，“这玩意儿能量太杂，回头我给你提纯一下，做成面膜，保管美容养颜。”
凌念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只要是长生给的，哪怕是毒药，她也甘之如饴。
就在长生盘算着怎么把这些赃物利益最大化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几个浑身是血、缺胳膊断腿的妖族，正从一处坍塌的石堆里爬出来，看到长生，就像是老鼠见了猫，吓得一哆嗦，转身就想跑。
“站住！”长生吼了一嗓子。
那几个妖族腿一软，当场就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
“天……天妖大人饶命！我们不是云霆圣地的人！”
“我们是黑风山的，这就滚，这就滚！”
长生看着这帮连路都走不稳的残兵败将，又看了看这片被战火犁了一遍又一遍的荒芜大地，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南州这地方，妖族部落林立，但一个个都跟原始人似的，打架全靠蛮力，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
这生产力水平，太落后了！
要是能把他们组织起来，搞一搞基础建设，那得是多大的一笔功德……啊不，是多大的一笔生意啊！
“你们几个，过来。”长生冲他们招了招手。
那几个妖族战战兢兢地挪了过来。
长生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图。
“看到没，这叫路。有了路，你们去隔壁村抢地盘……啊不，走亲访友，是不是就快多了？”
“你们想不想，让南州大地，处处通天途？”
那几个妖族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位杀神到底想干什么。
半个月后。
黑风山的山谷，彻底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数万名来自南州各大部落的妖族，在这里挥汗如雨。
他们的“天妖大人”，沈长生，正坐在一张由几头熊妖抬着的、铺着虎皮的简易宝座上，头戴一顶草帽，手里拿着一张画得乱七八糟的图纸，嘴里叼着一根草根，正对着下方大呼小叫。
“那边那个狼崽子！说了多少遍了，挖石头要用杠杆原理！找个支点，你就能翘起整个山头！”
“还有你们几个蛇精，别在那扭来扭去的，把搅拌机给我转起来！骨粉和黏土的比例是三比一，谁再搞错了，今天晚饭没得吃！”
在长生的“英明指导”下，南州妖族联合工程建设大队，正式成立。
队长，自然是长生本人。
副队长兼首席技术官，也是长生本人。
而工程的核心，是一种被长生命名为“水泥”的灰色粉末。
他指挥着妖族，将南州特有的火山灰，混合了大量妖兽战斗后留下的骨粉，再加入一种黏性极强的红土地，一同扔进用妖火煅烧的土窑里。
经过七七四十九个时辰的高温煅烧，第一批修仙界版本的高标号水泥，成功出炉。
当一头虎妖酋长，胡九万，亲眼看到这种灰色粉末混合了水之后，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就凝固成了比玄铁还要坚硬的石块时，他那双铜铃大的虎目，瞬间就湿润了。
“神物！这绝对是大地之母赐予我妖族的神物！”
胡九万捧着那块水泥砖，像是捧着自己的亲儿子，激动得浑身发抖。
“此物坚不可摧，乃由大地之土与万妖之骨炼化而成，当称之为——【大地之骨】！”
这个响亮而又充满了玄幻色彩的名字，立刻得到了所有妖族的一致认可。
【大地之骨】的制作方法，也被胡九万下令，列为了整个南州妖族的最高机密，其保密等级，甚至超过了他们各自部落的传承功法。
为了提高生产效率，长生又引入了他在蓝星工地上学来的“流水线作业”模式。
狼族负责开山采石，因为他们爪子锋利。
熊族负责运输，因为他们力大无穷。
蛇族和鱼精负责引水和搅拌，因为他们控水能力强。
而那些翼人族，则负责从高空进行“质量检测”，谁要是偷懒，直接一坨鸟粪精准打击。
一开始，这群桀骜不驯的妖族还颇有微词，觉得这种安排是对他们种族天赋的侮辱。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其中的奥妙。
当数万妖族，在各自的“岗位”上，按照长生规定的节奏和流程，开始协同作业时，一股奇妙的律动，在整个工地之上产生了。
每一个妖族的动作，都像是大阵中的一个齿轮，彼此衔接，完美咬合。
采石的轰鸣，运输的脚步，搅拌的哗啦声，汇聚成了一曲雄浑而又充满了力量的交响乐。
一股无形的气场，笼罩了整个山谷。
所有参与其中的妖族，都感觉自己的妖力，在这种高度协同的“劳动”中，运转得比平时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我……我悟了！”
胡九万站在高处，看着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虎躯一震，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这哪里是简单的分工！这分明是一套失传已久的上古合击战阵！”
“看！狼族的每一次挥爪，都暗合了‘破军’之势！熊族的每一次搬运，都遵循着‘厚土’之理！蛇族的每一次引水，都蕴含着‘无相’之法！”
“万妖之力，通过这种奇特的韵律，汇聚成流，生生不息！这……这一定是传说中的【万妖归流阵】！”
此言一出，所有妖族酋长，如遭雷击，茅塞顿开。
原来，“天妖大人”不是在让他们修路，而是在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传授他们无上阵法！
这哪里是劳动？这分明是在修炼！
一时间，整个工地的气氛都变了。
所有的妖族，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一个个嗷嗷叫着，疯狂地投入到了“修炼”之中。
“为了部落！为了阵法！为了天妖大人！兄弟们，干了！”
“我感觉我的瓶颈要松动了！再给我来两车石头！”
“师兄，你那边的水泥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你拌两吨！”
妖族们的热情，把长生都给看懵了。
他只是想让他们好好干活，怎么一个个都跟磕了药似的？
不过，效率高是好事。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
一条宽阔平坦、足以容纳十辆兽车并行的水泥大道，如同一条灰色的巨龙，从黑风山的山谷中，一路蜿蜒而出，笔直地插入了南州荒原的腹地。
当所有妖族，站在山巅，看着这条由自己亲手创造的、平坦得能当镜子用的“神迹”时，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和成就感，油然而生。
从此，天堑变通途。
南州的资源流通效率，因此暴增了百倍不止。部落与部落之间的贸易往来，变得前所未有的便捷。
而长生的威望，也在这一刻，于整个南州妖族之中，达到了顶峰。
看着自己的基建大业已经初具规模，长生心里那点思乡之情，开始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来南州也有一阵子了，不知道师尊那个老酒鬼，又欠了春风楼多少酒钱。
不知道大师姐的脾气，是不是还那么火爆。
不知道刘大雷那个疯子，又炼出了什么能把猪毒死的新丹药。
道一圣地虽然又穷又破，但那里，是他的家。
在一场盛大的庆功篝火晚会上，长生当着所有妖族酋GLISh长的面，宣布了一个决定。
“各位，南州的发展已经步入正轨，我也该回去了。”
他喝了一口妖族特酿的果子酒，砸吧砸吧嘴。
“我得回北州，回我的宗门，道一圣地。”
话音刚落，全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下一秒。
“扑通！”
以胡九万为首，在场的所有妖族酋长，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一个个抱住了长生的大腿。
“天妖大人，不可啊！”胡九万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虎毛都湿了。
“您怎么能回北州那种穷乡僻壤去呢？那里的人族对我们妖族充满敌意，个个心狠手辣！您这一回去，不是羊入虎口吗？”
另一头鹰妖酋长也连连点头：“是啊大人！您是我们南州万妖的希望，是我们未来的皇！请您留下来，带领我们，一统南州，建立万古不朽的妖族皇朝！”
“请天妖大人留在南州称帝！”
数万妖族，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长生被这阵仗搞得一个头两个大。
称帝？
开什么玩笑！小爷我只想回家混吃等死，谁想当这个吃力不讨好的皇帝？
“都给我起来！”长生一脸严肃地推开抱着自己大腿的胡九万。
“你们不懂。”
他背着手，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脸上露出一丝忧郁。
“我的宗门，道一圣地，现在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
长生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沧桑。
“它……很弱小。真的，弱小得可怜，在北州经常受人欺负。宗门里的长辈们为了拉扯我长大，一个个省吃俭用，连件像样的法宝都没有。”
“现在，我学成归来，我必须回去，用我这身本事，保护他们，保护我的师门，不受外人欺凌！”
这番饱含深情的话，落在众妖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道九天惊雷。
整个山谷，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妖族酋长，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傻傻地看着长生，仿佛听到了什么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天……天妖大人的宗门……很弱小？
还经常受人欺负？
这……这怎么可能？！
胡九万跪在地上，虎脸上充满了迷茫和困惑。
这个逻辑，根本说不通啊！
能培养出天妖大人这等经天纬地、视天劫如无物、视帝兵如废铁的绝世存在的宗门，怎么可能弱小？
这其中，必有深意！
忽然，胡九万的脑中，如同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想起了人族话本里，那些顶尖谋士的常用计策。
示敌以弱！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为之战栗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形成。
“我……我明白了！”
胡九万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浑身颤抖，他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崇拜和狂热的眼神看着长生。
“诸位！我等都错怪大人了！这才是大人的无上谋略啊！”
他转向其他还处于懵逼状态的酋长，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你们想！大人为何要说他的宗门‘弱小’？这绝不是事实，而是一种考验！一种暗示！”
“北州贫瘠，人族势弱，早已是公认的事实。大人他……他是想以他那个所谓的‘弱小’宗门为棋子，为支点，撬动整个北州的格局！”
“这叫什么？这叫潜龙在渊，待时而动！一旦时机成熟，大人便会以雷霆之势，席卷北州，而后剑指中州，一统人族！”
“而我们，就是大人手中，那柄最锋利的剑！”
胡九万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万妖旌旗插遍整个修仙界的宏伟蓝图。
周围的妖族酋长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一开始还觉得有点扯淡，但仔细一想……
卧槽！好像很有道理啊！
天妖大人这种级别的人物，怎么可能真的出身于一个弱小宗门？
这绝对是他布下的一盘惊天大棋！
“原来如此！我等愚钝，险些误解了大人的一片苦心！”
“大人这是要我们追随他，去‘保护’他那‘弱小’的宗门啊！”
“北伐！大人这是要我们开启北伐的前奏！”
众妖恍然大悟，一个个看着长生的眼神，变得比之前还要狂热一百倍。
长生站在原地，彻底傻眼了。
他只是想回个家而已，怎么就变成北伐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百口莫辩。
他说宗门弱，他们觉得他在示敌以弱。
他说要回去保护师门，他们觉得他要拿师门当棋子。
这帮妖族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不……不是……”长生试图挣扎。
“大人不必多言！我等都懂！”
胡九万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他。
“请大人下令！我南州万妖，愿为大人马前卒，追随大人北伐，为您‘保护’宗门，扫平一切障碍！”
“请大人下令！”数万妖族，再次齐声怒吼。
长生看着眼前这群打了鸡血的妖族，欲哭无泪。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不小心按下了发射按钮的士兵，而那枚导弹的目标，正是他自己的家……
最终，在众妖“热情”的簇拥下，长生半推半就地，无奈同意了他们的“请求”。
当然，他严词拒绝了带领百万妖族北上的疯狂提议，只挑选了一支由一万名修为在金丹期以上的精锐妖修组成的“亲卫队”。
对外宣称的番号是：南州妖族联合工程建设大队北州分队。
简称，亲卫工程队。
三日后。
南州边境。
一辆由十六头妖王级别的黑甲巨熊拉着的、巨大无比的战争堡垒，缓缓驶出山谷。
那战车，是长生用妖帝坟冢里拆出来的材料，加上几艘坠落的云霆圣地战船残骸，连夜改造而成的。
车身上，柴油发动机的烟囱喷吐着滚滚黑烟，履带碾过大地，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战车的最顶端，长生坐在一张虎皮大椅上，手里拿着一根改装过的“电磁枪”，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在他身后，凌念生正小鸟依人地为他削着水果。
而在战车的下方，一万名妖气冲天、煞气逼人的妖族精锐，组成一个巨大的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紧随其后。
他们的旗帜上，没有复杂的图腾，只用鲜血，写着一个大大的——
“拆”！
长生率领万妖北上的消息，如同一场十二级的地震，在短短数日之内，传遍了整个修仙界。
北州各大人族宗门，闻风丧胆。
中州各大圣地，为之震动。
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