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要塞没了。
准确来说，是黑石要塞的城墙中间，被人开了一个洞。
那洞圆得离谱，边缘滑得能当镜子，守城的长老站在城头往下一瞧，甚至能在断面上照见自己秃了半边的脑门。
半个时辰前，北州联军还在黑石要塞里敲锣打鼓，准备给那支南州妖族工程队来个下马威。
半个时辰后，传讯弟子一路御剑，鞋都飞掉一只，哭着把消息送回了七大宗门临时驻地。
“报——”
“黑石要塞……黑石要塞被打穿了！”
“沈长生坐在车上没下来，就拿那根烧火棍一样的枪指了一下，城墙就漏风了！”
“守军没死几个，但全吓跑了！”
这消息传到各宗耳朵里，北州各大宗门差点当场散伙。
没死几个，比全死了还吓人。
全死了，说明敌人凶残。
没死几个，说明敌人压根没认真。
更要命的是，黑石要塞那面城墙，是北州七宗合力修的，墙体里掺了玄铁砂、镇妖石、三百六十道防御符箓。
七宗开会时，焚天阁主拍着胸脯说过。
“此墙可挡分神三击。”
结果长生一枪过去，墙中间开了洞。
洞口还很礼貌，没有伤到两边站岗的弟子。
这事儿传开后，北州修士的士气，当场从“讨伐妖孽”变成了“要不咱们谈谈”。
还有人提出，可以把黑石要塞改名叫黑石门洞，留作观光景点。
道一圣地。
议事大厅。
这地方平时没人来。
因为屋顶漏雨，椅子少腿，正中那张议事桌还被叶欢拿来剁过猪骨头，桌面上全是刀印。
今天，这间平日里连老鼠都嫌穷的大厅，挤满了人。
七大宗门的宗主坐在左边，一个个面色发青。
道一圣地的人坐在右边，一个个面色发红。
不是气的，是憋笑憋的。
焚天阁主一巴掌拍在桌上。
“叶欢！”
“黑石要塞的事，你怎么解释？”
“你徒弟一枪开城，这叫工程队？”
叶欢坐在主位，整个人佝偻着，手里捧着个缺口茶碗。
他先看了看茶碗，又看了看焚天阁主，半晌才叹了口气。
“火老哥，年轻人嘛，手里新得了工具，总想试试。”
焚天阁主额头青筋直跳。
“试试？”
“他试没了半面城墙！”
叶欢抹了把脸，痛心道：“是我没教好。”
“我早就跟他说过，出门在外，要爱护公物。”
“黑石要塞那墙，修起来也不容易。”
“他这一枪下去，修补费谁出？”
七大宗主齐齐看向他。
叶欢赶忙把茶碗往怀里一揣。
“别看我。”
“道一圣地账上，还有一块半下品灵石。”
“那半块还是缺角的。”
玄冰门主按了按眉心。
“叶掌门，现在不是谈修墙费的时候。”
“沈长生领妖族入境，打穿要塞，此事已不是误会二字能盖过去的。”
“北州需要一个交代。”
叶欢点头。
“对。”
“必须给交代。”
他忽然站起身，酒气一散，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诸位说得对。”
“沈长生乃我道一圣地弟子，若他真做出祸乱北州之事，老夫身为师尊，难辞其咎。”
“今日，老夫便召集全宗上下，开战前总动员。”
“若查实逆徒作恶，道一圣地愿协助诸位，清理门户。”
这番话说出来，七大宗主反而沉默了。
他们本来准备了三箩筐骂人的话。
结果叶欢直接认了。
认得还挺痛快。
这就让人很难继续骂。
赤阳谷主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哼了一声。
“你最好别耍花样。”
叶欢苦笑。
“我道一圣地就这三瓜两枣，还能耍什么？”
“如烟。”
“去通知各峰长老弟子。”
“议事大厅集合。”
柳如烟站在旁边，眼眶红得恰到好处。
她垂首应下。
“是，师尊。”
她转身出了大厅。
刚跨过门槛，她袖中的传音玉简便亮了一下。
柳如烟用神念接通。
另一头传来刘大雷压得很低的声音。
“大师姐，真要开会啊？”
柳如烟脸上仍是那副柔弱样子，神念里却干脆利落。
“开。”
“师尊要演大的。”
刘大雷乐了。
“行，那我带道具。”
柳如烟停了一步。
“别带真毒。”
刘大雷沉默了一下。
“那多没意思。”
“少废话。”
“行吧，我带半真半假的。”
“半真也不行。”
“那我带假毒，名字写吓人点。”
柳如烟这才继续往前走。
“还有，通知礼剑，别穿帮。”
玉简另一头换了个低沉的声音。
“嗯。”
柳如烟皱了皱眉。
“你在看什么？”
礼剑的声音过了片刻才传来。
“书。”
“什么书？”
“《演员的自我修养》。”
柳如烟脚步一顿。
“你从哪弄来的？”
“师尊枕头底下。”
“……”
“背熟了吗？”
“第一章，面部管理。”
柳如烟揉了揉额角。
“你最好别在七宗面前背出来。”
“嗯。”
……
半炷香后。
道一圣地议事大厅外，钟声响了三下。
第一下，后山鸡飞。
第二下，药园狗跳。
第三下，灵草峰的丹炉炸了。
砰！
一团黑烟从远处升起。
刘大雷顶着一头爆开的头发，背着个大药箱冲进大厅。
“谁要清理门户？”
“老子给你准备点惊喜！”
他说完，发现七大宗主全坐在里面，立马咳了一声，改成满脸义愤。
“咳。”
“我的意思是，沈长生那小子若真犯错，我灵草峰第一个不答应！”
他把药箱往地上一放。
箱子盖自己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十个瓷瓶。
瓶身上写着：
【断子绝孙散】
【七步见太奶】
【闻一口跪三天】
【友宗专用温和版】
七大宗主看得眼皮乱跳。
焚天阁主指着最后那瓶。
“友宗专用温和版是什么意思？”
刘大雷把瓶子往怀里一塞。
“拿错了。”
“这是礼品。”
紧跟着，一个身穿灰袍的男子走进大厅。
他背着一柄长剑，面上没有多余表情，步子稳，话少。
正是礼剑。
七大宗主看到他，总算松了口气。
好歹来了个正常人。
礼剑走到叶欢身后站定，双手垂在袖中。
玄冰门主看了他一眼。
“这位便是叶掌门二弟子？”
叶欢点头。
“礼剑。”
“平日不爱说话。”
礼剑低头。
“嗯。”
玄冰门主暗自点头。
剑修寡言，倒也合常理。
可她不知道，礼剑袖子里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书角都快被他捏碎了。
他脑子里正在疯狂默念。
少说。
少动。
不要笑。
师弟一枪打穿黑石要塞，不能笑。
师尊演得太假，也不能笑。
刘大雷药箱里那瓶“友宗专用温和版”其实是泻药，更不能笑。
又过了一会儿，吴有脑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有瓜！”
全场看向他。
吴有脑赶忙把脑袋缩回去，又规规矩矩走进来。
“弟子吴有脑，灵文峰。”
他手里抱着一摞玉简，眼睛却不停往七大宗主那边瞟。
焚天阁主被他看得发毛。
“你看什么？”
吴有脑面无表情。
“记录。”
“记录什么？”
“七宗宗主今日堵门，道一掌门哭诉，焚天阁主秃了一撮。”
焚天阁主拍案而起。
“删掉！”
吴有脑抱紧玉简。
“不行。”
“这是史料。”
叶欢扶额。
“有脑啊。”
“在外人面前，别什么都记。”
吴有脑点头。
“那我回去写匿名版。”
焚天阁主：“……”
道一圣地的人陆陆续续到齐。
看门王大爷拄着拐杖坐在角落。
那头瘦驴把脑袋从窗户伸进来，嚼着不知道从哪扯来的符纸。
七大宗门的长老弟子站在大厅外，一个个表情复杂。
他们越看越迷糊。
这宗门，说弱吧，一头驴跑得比灵舟快。
说强吧，议事大厅的门还要拿砖头顶着，不然风一吹就关不上。
叶欢扫了众人一圈，拍了拍桌子。
“都到齐了？”
刘大雷举手。
“姬红雪没来。”
叶欢道：“她去外面办事了。”
柳如烟低头，声音发颤。
“师妹若在，听闻长生师弟被人污蔑，怕是会受不了。”
七大宗主面皮抽了抽。
污蔑？
黑石要塞那个洞还热乎着呢。
叶欢咳了两声，站到大厅正中。
他取出一块破布，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
“诸位。”
“今日，是我道一圣地建宗以来，最痛的一日。”
王大爷在角落嘀咕。
“上次你赌钱输光宗门伙食费，也是这么说的。”
叶欢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柳如烟掩面抽泣，顺手甩出一道神念，把王大爷面前的瓜子盘挪远了些。
叶欢继续道：“我徒沈长生，自幼由我抚养。”
“他小时候乖啊。”
“给他一块饼，他能啃三天。”
“给他一根木棍，他能在后山挖出半条地道。”
“给他一个破锅，他能改成什么自动炒菜炉，差点把厨房送走。”
七大宗主听得额头发麻。
这听起来，怎么从小就不像好人？
叶欢吸了吸鼻子。
“可老夫没想到。”
“他出去历练一趟，竟走到了今日这步。”
“带妖族入境。”
“打穿要塞。”
“吓坏友宗。”
“还不给修墙钱。”
说到最后一句，叶欢语气里满是真痛。
“此等行径，我这个师尊，痛啊！”
道一弟子齐刷刷低头。
有人肩膀抖。
七宗弟子以为他们在哭。
其实他们在憋。
柳如烟最先配合。
她站出来，泪水滚落。
“师尊，长生师弟纵有千般不是，也是被妖族蒙蔽。”
“若要罚，便罚我这个大师姐。”
“是我没看好他。”
刘大雷一拍药箱。
“不！”
“要罚罚我！”
“是我当年给小师弟炼丹，丹劲太足，才让他脑子里总有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刘大雷往前一步。
“罚我。”
众人看向他。
礼剑沉默三息。
“我没拦住。”
叶欢暗暗点头。
不错。
少说，味就对了。
吴有脑举起玉简。
“我也有错。”
叶欢纳闷。
“你错哪了？”
吴有脑认真道：“我没把小师弟每次惹祸记录成册，导致今日证据不足。”
叶欢挥手。
“你闭嘴。”
七大宗主看着这一幕，胸口堵得慌。
这帮人要说包庇吧，一个个抢着认错。
要说真认错吧，怎么听都不对味。
焚天阁主忍无可忍。
“叶欢，别演苦情戏！”
“你不是说要清理门户吗？”
“拿出办法！”
叶欢等的就是这句。
他脸一肃，从怀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阵图。
那阵图边角还沾着油点，看着像刚从灶台下面翻出来。
“此乃我道一圣地镇宗大阵。”
“道一两仪微尘阵。”
七大宗主互相看了一眼。
玄冰门主接过阵图，展开一看。
上面画得乱七八糟。
左边一个圈，右边一个叉，中间还有一行小字。
【启动前请先拍三下，若无反应，请踹阵眼。】
玄冰门主沉默了。
赤阳谷主凑过去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这就是镇宗大阵？”
叶欢神色肃然。
“别看它寒酸。”
“祖上传下来的。”
“曾经困过大能。”
焚天阁主冷笑。
“困谁？”
叶欢想了想。
“困过我。”
“上次喝多走错路，在里面转了半宿。”
七大宗主差点掀桌。
柳如烟立刻上前。
“诸位前辈，我师尊所言并非儿戏。”
“这阵虽旧，却有困敌之效。”
“若能由七宗联军在外围布防，道一圣地在内设阵，待长生师弟抵达天断山脉，再以阵法锁住他的战车与妖族队伍。”
“届时诸位前辈出手，将他带回查问，便可避免北州生灵受灾。”
这话说得有条理。
七大宗主神情总算缓和了些。
玄冰门主低头看阵图，又看向叶欢。
“天断山脉？”
叶欢点头。
“长生若要回道一圣地，必经那里。”
“山脉两侧断崖成壁，中间只有一条老道。”
“适合设伏。”
焚天阁主盯着他。
“你为何如此熟悉？”
叶欢叹气。
“以前穷，常去那边挖野菜。”
“地形不熟，早饿死了。”
赤阳谷主问：“此阵需要多少人？”
叶欢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
七大宗主一怔。
“两个？”
叶欢点头。
“一个启动，一个看着启动的人别睡着。”
“当然，人多更好。”
“人多显得有气势。”
焚天阁主咬牙。
“叶欢，你若敢耍我等……”
王大爷在角落敲了敲拐杖。
“年轻人，话别老说一半。”
焚天阁主头皮一紧，想起自己被烧掉的那撮头发，硬把后半句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