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曦屋里的光，只亮了半息。
可这半息，够了。
主峰深处，几道压在山体里的气机先后抬头。
山门口，王大爷把瓜子一收，拐杖往地上一杵，人已经没了影。
叶欢站在后坡，原本还在看长生被三个人堵着，下一刻袖口一甩，整个人也消失在原地。
长生还没反应过来。
“老头呢？”
姬红雪也转头看了一眼。
“跑了。”
柳如烟提灯，眼神往沈若曦住处那边落了一瞬，随后便收了回来。
凌念生手指微动，低声道：
“沈峰主那边出变化了。”
长生一听这话，哪还顾得上别的，抬脚就往那边冲。
“娘！”
他这一跑，后头三个人全跟上了。
后山风都被带歪了。
等长生赶到的时候，院门已经开了。
沈若曦坐在屋内，额上有汗，眉间那道白红交缠的印记正在往里收。
王大爷站在门口。
叶欢站在榻边。
苏听云不知何时也来了，手里还拎着他那把破扫帚。
屋里没人说话。
长生一脚踏进门。
“娘，你怎么了？”
沈若曦抬头看见他，先是松了口气。
“我没事。”
长生根本不信。
“你这像没事？”
他走过去，蹲在榻边，抓住沈若曦的手就开始看。
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明白。
于是他转头看叶欢。
“老头，别装死，说话。”
叶欢今天少见地没贫。
他盯着沈若曦眉心看了一会儿，才吐出一句。
“不是坏事。”
长生皱眉。
“那是什么？”
王大爷拄着拐杖，站在门边开口。
“体质醒了半边。”
长生愣住。
“什么体质？”
王大爷看了他一眼。
“问你娘。”
屋里安静了一下。
沈若曦自己也在发怔。
她低头看着掌心，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
“我……想起一点东西。”
长生立马凑近。
“什么东西？”
沈若曦闭了闭眼。
“水。”
“很冷的水。”
“还有火。”
“有人把我从水里带出来，胸口按了一下，像塞了什么进去。”
“后面……记不清了。”
叶欢和王大爷对视一眼，谁都没插话。
姬红雪站在门口，抱着胳膊。
“那云霆老头没认错。”
柳如烟提着灯，声音放轻了些。
“沈峰主体内的东西，被名字引动了。”
凌念生点头。
“而且不是普通封存。”
长生越听越烦。
“说人话。”
苏听云慢吞吞接了一句。
“就是说，你娘以前不是普通人。”
长生瞪着他。
“这我听出来了。”
“后面呢？”
苏听云摊手。
“后面得查。”
长生转头又看向沈若曦。
“娘，你难不难受？”
沈若曦摇头。
“不难受。”
“就是脑子里乱。”
长生听到不难受，先松了半口气。
他想了想，把椅子往榻边一拖，自己坐下了。
“乱就先别想。”
“你现在是我娘，这件事不变。”
“以前你是谁，慢慢查。”
这话出口，屋里那点绷着的劲，散了些。
沈若曦看着他，眼里带了点笑。
“好。”
叶欢这时终于恢复了几分平时那副欠揍劲。
“好徒儿说得对。”
“查归查，饭还是要吃，觉还是要睡，账……账房还是要算。”
段不廖刚冲到院门口，听见最后一句，抱着账册停住了。
“圣主，我就知道你最后得拐到我这儿。”
叶欢看都没看他。
“你来干嘛？”
段不廖喘了两口。
“山门口来人了。”
“还不少。”
王大爷转头。
“谁？”
段不廖翻开账册边上的登记木牌。
“北州七宗来了六家。”
“中州那边又来了两拨。”
“还有几个没挂名号的散修，说是路过拜山。”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全赶一块儿了。”
叶欢听完，先乐了。
“来得挺齐。”
苏听云把扫帚往肩上一扛。
“看热闹的。”
柳如烟冷笑一声。
“不是看热闹，是探底。”
姬红雪哼道：
“那就让他们探。”
长生本来还坐在榻边，听到这儿，眼皮跳了一下。
“今天？”
段不廖点头。
“都堵山门口了。”
“有几个还说得挺好听，什么听闻沈公子破境，特来贺喜。”
长生嗤了一声。
“他们贺喜能空手上门？”
段不廖低头看账册。
“有两个带礼。”
“一个带了两筐灵果。”
“另一个带了三盒补气丸。”
长生更嫌弃了。
“这也叫礼？”
叶欢已经开始整理袖口了。
“礼轻情意薄。”
“不过人既然来了，就得迎。”
长生抬头看他。
“你想干嘛？”
叶欢冲他一笑。
“好徒儿，宗门最近是不是太有名了点？”
长生点头。
“是有点。”
“那就得再穷一穷。”
长生：“……”
他就知道。
只要叶欢一笑，准没好事。
……
半炷香后。
道一圣地山门，换了样。
不对。
准确点说，是更像原来的样了。
原本交易大会剩下的几块像样牌子，被叶欢亲手拆了两块。
【围观购票处】摘了。
【展示区】也撤了。
真理二号上头那块遮炮布又给重新蒙了回去，还特意找了块旧的，边角带灰，挂上去以后像是拿来防雨的。
山门口那张收钱桌子还在。
但桌上只剩半壶野菜茶，一只缺口碗，两本翻烂的账册。
叶欢坐在后头，袍子也换回了旧的，袖口还故意扯开一线。
段不廖看得眼角直抽。
“圣主，咱们是不是装得太过了？”
叶欢摆手。
“你懂什么。”
“穷，也得有层次。”
“真正的穷，不在衣服，在细节。”
他说完，转头就吩咐下去。
“让食堂把今天的灵兽肉撤了。”
“换清汤。”
“菜也别放太多油。”
“谁要是路过山门，记得把补丁露出来。”
胡九万抱着木梁站在一边，满脸服气。
“圣主真专业。”
陆鸣蹲在台阶上磨零件，头也不抬。
“老本行了。”
刘大雷背着药箱路过，药箱上本来贴着【大会特供部】，也被柳如烟顺手撕了，换成了一张纸。
【灵草峰旧物回收】
刘大雷看了半天，问长生。
“老子像收破烂的？”
长生上下扫了他一眼。
“像。”
刘大雷啧了一声。
“伤师兄心了。”
另一边，姬红雪被安排站在山门左侧。
她本来不乐意。
“我为什么要站这儿？”
叶欢捂着胸口，一脸诚恳。
“因为你长得最像不好惹的。”
姬红雪听完，居然没反驳。
她想了想。
“有道理。”
然后真就站那儿了。
柳如烟站右侧。
提着灯。
灯还是没点。
可她只要站着，来人看一眼，就会自动把脚步放慢。
凌念生站得更远些，在石阶上，像是随意看风景。
可谁都看得出，她站的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长生，也正好能看见所有进山门的人。
三个人一左一右一后。
山门没变。
人味儿变了。
长生自己没空看这个。
他正蹲在门楼底下，给山门阵法打补丁。
真的是补丁。
前些天交易大会人多，进进出出乱，原本那套老阵年久失修，昨夜又被沈若曦那道印记光一冲，边角有两处松了。
叶欢本来想让宗门里真正会阵法的人来弄。
长生不乐意。
“找别人干嘛。”
“我自己补。”
叶欢看他。
“你会？”
长生理直气壮。
“不会大的，还不会缝小的吗？”
于是他就上了。
左手铜钉。
右手小锤。
腰上还挂着一串他自己炼出来的边角料。
什么旧阵盘碎片，雷器残角，灵晶草导片，废符箓，三号铁疙瘩拆下来的小铜轮，全混在一起。
胡九万站边上看得心惊。
“天妖大人，这真能补阵？”
长生一边敲一边回他。
“怎么不能。”
“阵坏了，本质上就是漏灵。”
“漏灵，就得堵。”
“堵不上，就得引。”
“引不动，就吓。”
胡九万愣住。
“最后那个也算补？”
长生道：
“能用就算。”
他说着，把一块雷器残片按进门楼底下的石缝，又把两根铜线扯过去，接上一枚被磨得发亮的小铃铛。
铃铛底下还坠着三个小铁片。
模样不大正经。
陆鸣看了两眼，没忍住问：
“你这做的到底是什么？”
长生头也不抬。
“自动警报器。”
“有人闯阵，铃响，光亮，顺便炸个投影出来吓人。”
陆鸣咧了咧嘴。
“你这顺便，听着就不顺便。”
长生很不满。
“你别看不起小发明。”
“我这是低成本山门预警系统。”
“零件全是废料。”
段不廖一听“废料”两个字，马上精神了。
“真没花钱？”
长生抬头看他。
“当然花了。”
“废料搬运不要人力啊？”
段不廖差点背过去。
“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会儿？”
……
山门外的人，已经等得有些躁了。
北州七宗今天来了六家。
赤阳谷、玄冰门、青木宗、百炼山、听风阁、千石门，一个不少。
再加上中州两拨客人，三个披斗篷的散修强者，还有几名说是“路过看一眼”的外地修士。
山门外头站了一大片。
可怪的是，没人敢真往里挤。
因为道一圣地现在给人的感觉，很不对。
门还是歪的。
钟还是裂的。
台阶边还留着以前滑倒老年修士的泥坑牌子。
弟子穿得也普通。
有个灵草峰弟子刚从食堂出来，捧着一碗清汤，上头就飘着三根菜叶。
看着确实穷。
可再往里看。
左边姬红雪站着。
右边柳如烟提灯。
石阶上凌念生看风景。
再往后，礼剑抱剑靠在老树下。
王大爷坐门槛嗑瓜子。
叶欢在破桌后头喝野菜茶。
而沈长生，正蹲门楼底下，拿着锤子敲敲打打。
这一幕，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赤阳谷来的是位赤袍长老，姓周，和上回被锅盖拍脸那个周烈还有点亲。
他站在最前面，盯着山门看了半天，低声问旁边人。
“他们在做什么？”
玄冰门那位老妪眯着眼。
“像是在修门。”
周长老更疑了。
“修门能让沈长生亲自修？”
旁边一名散修插了一句。
“人家穷呗。”
这话刚说完，姬红雪就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散修当场闭嘴，往后退了两步。
中州那边来的两拨人也在观察。
一拨是云霆的生意人。
另一拨则穿得更低调，衣服没徽记，讲话也少，只在人群后头站着。
为首的是个瘦高男子，手里捻着两枚黑玉棋子。
他看了长生很久，才低声道：
“就是他。”
身边同伴问：
“要不要再近些看？”
瘦高男子摇头。
“先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