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欢把所有人晾了小半炷香，才慢吞吞抬头。
“各位。”
“今日我道一圣地山门小修，招待不周。”
“诸位若是贺喜的，把礼放下就行。”
“若是拜访的，先登记。”
“若是看热闹的，往右边站，别挡我徒儿干活。”
北州几宗的人面面相觑。
还是青木宗先开口。
“叶圣主，我等听闻沈公子破境，特来恭贺，也想顺便拜访道一圣地。”
叶欢点点头。
“有心了。”
“礼呢？”
青木宗那老者一噎，赶紧让弟子把礼盒递上去。
段不廖立刻接过，打开瞄了一眼。
“两盒灵参。”
“还行。”
那老者脸都抽了一下。
还行？
这两盒灵参放外头，都够小宗门供三个月了。
叶欢却只是喝了口茶，叹道：
“唉，穷宗门，什么都缺。”
“诸位不嫌弃我道一简陋就好。”
嘴里说着简陋。
可谁也没敢真点头。
因为就在这时，长生那边突然“咔哒”一声。
他手里那枚小铜轮装歪了。
下一刻。
山门阵法自己抽了一下。
“坏了。”
长生抬头。
“别——”
已经晚了。
他刚接上的那根铜线被灵力一冲，整座山门门楼先亮起一排旧纹。
纹路从左到右窜了一圈，顺着裂钟、歪匾、门柱、石阶一起往上爬。
铃铛疯了一样响。
叮叮当当乱成一团。
再下一刻，门楼上空“哗”地弹开一面巨大光幕。
不是温和那种。
是一片赤蓝交错的雷火影。
半空里先冒出一只雷纹巨手，紧跟着又翻出一截像炮口又像兽口的黑影，后头还挂着一串灵火符号和血红警字。
【擅入者，退】
字不光亮。
还带轰鸣。
像谁拿着铜钟和战鼓一块儿敲。
山门外那群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大步。
有两个站得靠前的散修，袍摆都被自己踩住了。
周长老本来还想撑着气势看仔细点，结果那雷火投影刚压下来，他后背汗都出来了。
玄冰门老妪拐杖一顿，整个人往后平移了半尺。
中州后头那名捻棋子的瘦高男子，手里棋子“啪”地裂了一颗。
连云霆那拨来过几次的人，都下意识屏了一下气。
而始作俑者沈长生，正蹲在门楼底下，手里捏着那半截铜线，整个人也僵住了。
“……这不对吧。”
投影还在头顶挂着。
雷火翻滚。
炮影乱闪。
红字一跳一跳的。
配上道一圣地那扇歪山门，效果极度离谱。
长生第一反应是赶紧解释。
“误触！”
“这是误触！”
他抬手就想去拔线。
结果一拔，投影非但没灭，反而把边上另一块雷器残片也带亮了。
这下更离谱了。
原本半空只有一只雷火巨手。
现在又多出三道弧形光圈，后头还展开了一排细小的黑影，像一排缩小竹筒，又像炮弹巢。
场外更安静了。
胡九万看着天上那玩意儿，咽了口唾沫。
“天妖大人。”
“你这警报器，会不会太有礼貌了点？”
长生急了。
“礼貌个屁。”
“这就是个失败品！”
“失败品懂不懂！”
他说着，踩着石阶就往上爬，试图把那块卡住的导片掰下来。
叶欢坐在下头，差点把茶喷了。
陆鸣捂着脸。
“完了。”
“这下他们更不信我们穷了。”
姬红雪站在左边，看着天上那片雷火投影，又看了看长生爬门楼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弄了什么。”
柳如烟提着灯，嘴角也弯了弯。
“这比解释还有用。”
凌念生站在石阶上，目光落在长生身上，没去看投影。
“他没受伤就行。”
山门外的人，已经彻底不敢乱动了。
周长老盯着天上那排像炮口的黑影，声音都压低了。
“叶圣主。”
“这……这是何物？”
叶欢捂着胸口，一脸苦涩。
“小孩子瞎鼓捣的。”
“上不得台面。”
“本想做个防野猪的警铃，没想到又做坏了。”
周长老：“……”
你管这叫防野猪？
那三名散修强者也没人吭声。
他们来之前，各自都有判断。
道一圣地要么是真穷真弱，全靠沈长生乱搞；要么是藏得深。
可现在这一幕，直接把他们全带沟里了。
穷宗门会让弟子拿废料修门。
可哪个穷宗门，修门修出这种玩意儿？
更吓人的是。
沈长生爬在门楼上，还一脸嫌弃地拍那块导片。
“啧。”
“早知道不用这块雷器残片了，投影色偏得太厉害。”
“还有这排副口，谁让你自己开了？”
“我明明只接了报警，不该联动的啊。”
他一边骂，一边掰。
越掰，众人越怕。
联动？
副口？
你这还不是完整版？
中州后头那名捻棋子的瘦高男子，把另一颗棋子也收回去了。
他低声对身边人道：
“记下来。”
“道一圣地疑似有量产型山门杀器。”
同伴问：
“就凭这投影？”
瘦高男子盯着门楼上那一排一闪一闪的黑影。
“你没看见他自己都嫌弃？”
“能被沈长生嫌弃的，才要命。”
长生折腾了半天，总算把那根乱接的铜线拔了。
半空投影“噗”地闪了两下，灭了。
山门上空重新恢复正常。
只有裂钟还在轻轻晃。
长生从门楼上跳下来，手里拎着那串铃铛和导片，脸上全是烦。
“失败。”
“太失败了。”
“灵力回路全乱了。”
“就说废料不能乱掺吧。”
他转头冲段不廖喊：
“记一下。”
“这批东西全丢仓库。”
“谁也别拿出来。”
段不廖下意识应了一声。
“好。”
可刚应完，他就发现山门外那群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像是在看一个即将把镇宗重器拖去仓库吃灰的败家账房。
周长老甚至往前一步，迟疑着问：
“沈公子，这东西……你不要了？”
长生看他一眼。
“废话。”
“都失败了，我留着过年啊？”
周长老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真不知道该接什么。
你说想买？
疯了。
你说想看？
更疯。
你说这只是失败品？
那成功的在哪？
叶欢看着众人那副怀疑人生的样子，心里已经快笑开花了，面上还得继续装穷装苦。
“让诸位见笑了。”
“我这徒儿，平日就爱瞎省钱。”
“什么边角料都舍不得丢，非说能再用用。”
“结果一用，就弄出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
青木宗那老者看着门楼，又看了看长生手里那串还冒着余光的铃铛。
“叶圣主。”
“若这都算不伦不类，那贵宗若认真做一件……”
叶欢立马摆手。
“做不起做不起。”
“穷。”
“真穷。”
“饭都快吃不上了。”
就在这时，食堂方向正好有两个弟子路过。
一人手里端着一碗清汤。
另一人碗里只有半个冷饼。
众人一看，心里更乱了。
这宗门到底什么情况？
说它穷吧，像。
说它弱吧，谁敢信？
说它装吧，这装得也太真了。
长生倒没空管他们脑补什么。
他拎着那堆零件，越看越闹心。
“白瞎我一上午。”
陆鸣安慰他。
“也不算白瞎。”
长生瞪他。
“这还不算白瞎？”
陆鸣冲山门外抬了抬下巴。
“你看他们。”
长生转头一看。
外头那群人，已经没人敢再往前抢位置了。
连说话都压着。
几个本来还想借拜访之名进山深看的人，这会儿全改口说在山门前贺喜就好。
长生愣了两息。
“他们有病？”
陆鸣点头。
“可能吧。”
叶欢清了清嗓子，开始趁热打铁。
“诸位。”
“山门方才小乱，见笑了。”
“若是还想拜访，我道一圣地今日也不是不接待。”
“不过里头地方小，饭菜也差，阵法又旧，万一再掉出点什么失败品，伤着诸位就不好了。”
这话一说，北州几宗的人齐齐摇头。
“不必不必。”
“我等就在门前贺喜便好。”
“心意到了就行。”
中州那两拨人更干脆。
一个说改日再来。
一个说还有要务在身。
那三名散修强者最识相，拱了拱手，连山门石阶都没踩，转身就走。
来得快。
走得也快。
胡九万看着人群散开，眼睛都直了。
“真被吓跑了？”
长生拎着失败品，一脸莫名其妙。
“我都说了是失败品啊。”
姬红雪走过来，抬手拍了拍他肩。
“你越这么说，他们越怕。”
长生不服。
“我说实话还有错了？”
柳如烟轻笑。
“师弟在别人眼里，实话比假话可怕。”
凌念生伸手，把他手里那串还在冒余热的导片接过去。
“烫。”
长生一愣。
“哦。”
然后老老实实松手了。
叶欢已经回到破桌后头，捧着茶碗，心情极好。
段不廖抱着新收的礼单，在旁边小声汇报。
“青木宗追加了一份灵参。”
“玄冰门又补了一盒寒髓。”
“听风阁说改日送礼上门。”
“中州那边临走前，还留了两箱稳脉木，说是贺礼。”
叶欢点头。
“都记上。”
“礼轻情意重。”
王大爷在门槛上呵了一声。
“你情意挺重，手更重。”
长生把那堆失败品往怀里一夹，往仓库方向走。
“行了。”
“这破东西先扔了。”
周围弟子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破东西？
刚才那天上挂一排雷火巨口的玩意儿，你管它叫破东西？
胡九万赶紧跟上。
“天妖大人，我帮你拿。”
长生摆手。
“别碰。”
“回头再给你炸个投影出来。”
胡九万立马缩手。
“那我还是跟着看吧。”
山门外更远处。
一个披灰斗篷的人站在林边，远远看完了全程。
他什么也没说，只取出一枚细小传讯符，在掌心捻碎。
符光钻入地面前，带出一行极短的讯息。
【道一圣地疑藏量产杀器。沈长生，不可轻试。】
传完后，他又看了一眼山门方向。
那白发少年正皱着脸，嫌弃地把“小玩意”塞进仓库门口的破木箱里。
像丢一堆不值钱的铁片。
灰斗篷人看得后背发紧，转身就走。
而道一圣地山门前，裂钟又晃了两下。
当——
当——
这回没人嫌它难听。
北州来客走到半山腰时，还有人回头看。
像是怕那门楼上空，下一刻又掉下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