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陵两个字传开得不快。
可一旦传开，就不可能只停在一个人耳朵里。
后山林边那名青袍中年人才下山不到半个时辰，云霆那边还没走远的车队就先停了。
白玲珑刚翻上云车，车帘都没放下，前头那位宋老已经掀袍下地。
“回山。”
白玲珑看着他。
“宋老，药单还没清完。”
宋老攥着那串重新穿起的木珠，手都在抖。
“药明日再清。”
“人得先稳住。”
白玲珑原本还当他是被沈若曦的事扰了心神。
可一听“稳住”两个字，她就觉出不对。
“谁？”
宋老抬头，看向道一圣地方向。
“沈长生。”
白玲珑眉头一压。
“出什么事了？”
宋老闭了闭眼。
“老夫刚才在山脚，听见了两个字。”
白玲珑没催。
因为她看见，这位平日说话最有分寸的老供奉，今天连呼吸都不太匀。
“帝陵。”
车边几名云霆执事全停住了。
白玲珑手里那卷文书，啪地一下合上。
“谁说的？”
“一个中州旧人。”
“人已经被道一那三位拦下了。”
宋老喉头动了动。
“但话，怕是压不久。”
白玲珑站在车前，半天没说话。
她不是没听过帝陵。
中州药会、圣地旧卷、外州残图，哪个地方都藏着这两个字。
藏得深。
也藏得吓人。
谁都说那是假的。
谁都又盯得最紧。
结果今天，这两个字，落到了沈长生身上。
车边风吹过。
白玲珑忽然抬手，把刚收好的药单又打开了。
“回去。”
宋老一怔。
“回云霆？”
“不是。”
白玲珑转身，往道一圣地方向走。
“回山门。”
“药单重签。”
“价也重谈。”
旁边执事小声问：
“圣女，重谈多少？”
白玲珑看了他一眼。
“不是谈价。”
“是谈态度。”
……
道一圣地后山洞府外，长生还坐在石凳上。
古令被他塞在袖里。
他不放心。
塞左边，怕掉。
塞右边，怕被叶欢摸走。
最后干脆拿根破绳，在袖里打了个活扣，系在自己腕上。
姬红雪看他折腾半天，没忍住。
“你这是拴狗牌呢？”
长生抬头。
“你懂什么。”
“这玩意儿自己乱冒头，我不拴住，万一半夜跑了呢？”
柳如烟站在一旁，提灯看他。
“它若真会跑，你这绳也拴不住。”
长生把袖口捋平。
“拴不拴得住另说。”
“态度要有。”
凌念生站得近，看着他袖里那一截绳尾。
“你今晚别离手。”
长生点头。
“我本来也没打算给别人摸。”
叶欢在旁边听得牙酸。
“好徒儿，为师也算别人？”
长生答得很快。
“算。”
叶欢捂着胸口。
“养徒伤身。”
王大爷站在洞外，拄着拐杖往地上一点。
“别闹了。”
“山门又来人了。”
长生一听，脑子都大了一圈。
“还来？”
“这帮人没完了？”
王大爷瞥他。
“这回不是来偷看的。”
“是来送礼的。”
长生先是一愣。
然后眼睛亮了。
“送礼？”
叶欢比他亮得更快。
“多少？”
王大爷道：
“没细看。”
“只看见白玲珑在前头，后头还跟着两车东西。”
叶欢袖子一甩，当场就精神了。
“走。”
长生愣住。
“我刚吐完血。”
叶欢回头看他。
“你吐血归吐血。”
“客户不能晾着。”
长生：“……”
王大爷在旁边补了一句。
“你不是总说宗门弱？”
“现在外头送钱来了。”
“你不去接？”
长生一想，也对。
人可以虚一点。
钱不能失礼。
“走。”
他起身就往外走。
姬红雪跟上。
“你慢点。”
“我又没断腿。”
“你刚才差点把自己练开瓢。”
“那不是没开吗。”
柳如烟提着灯走在他侧后。
“师弟，你这会儿精神倒好。”
长生摸了摸袖子里的古令。
“没办法。”
“听见送礼，气血都顺了。”
凌念生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若再乱运功，我把令牌先收走。”
长生脚下一顿。
“师姐，这就过分了。”
凌念生没接话。
长生看她那神情，硬是没敢再贫。
……
山门口比刚才更热闹。
白玲珑果然回来了。
不光回来了，她后头还多了两车青木箱。
云霆那几位刚下山的执事，也全站回了原位。
北州几宗派来探风的长老本来已经走到半山腰，听见云霆又折回去，又跟着慢慢摸了回来。
于是山门外又堵了。
只不过这回没人乱吭声。
全在看。
长生到时，叶欢已经先一步坐回那张破桌后头了。
茶换了新的。
账本摊开了。
连缺口碗都摆正了。
穷样一点没掉。
白玲珑站在桌前，看见长生过来，先打量了他两眼。
“你没事？”
长生摆手。
“小问题。”
“你这是回来补刀，还是回来补货？”
白玲珑看着他，过了两息，才把一份新文书递过去。
“补诚意。”
长生一听，先接了。
翻开一看，眉毛都抬起来了。
“解药单子翻一倍？”
“止爹丸加急？”
“缓解方现结？”
他又翻了两页。
“还有护盘费、情报费、运损费预付？”
长生抬头看白玲珑。
“白姑娘，你今天受什么刺激了？”
白玲珑道：
“不是刺激。”
“是重评。”
长生没听明白。
“重评什么？”
白玲珑看着他袖口。
那地方，古令系着。
旁人看不见。
她也看不见。
可她知道，那东西在。
“重评你。”
山门口安静了一下。
北州那几宗长老耳朵全竖起来了。
长生却先皱眉。
“重评我干什么？”
“你们不是来买药吗？”
白玲珑道：
“药是药。”
“人是人。”
“以前我只当你会做药，会炼器，会折腾。”
“现在不一样了。”
长生更莫名其妙。
“我今天也没干别的啊。”
王大爷在门槛上咳了一声。
“你少装傻。”
长生回头。
“我哪装了？”
叶欢已经把文书从他手里抽过去了，一边看，一边笑得茶都快端不稳。
“好啊。”
“云霆大气。”
“我道一小门小户，何德何能，让白姑娘如此看重。”
白玲珑看着他那副样子，额角直跳。
“叶圣主，这份文书，是给沈长生的。”
叶欢点头。
“他是我徒儿。”
“给他，和给我道一，有区别吗？”
白玲珑沉默了。
有。
但她也知道，在这种地方跟叶欢争这个，等于给自己找麻烦。
“好。”
“那就按道一的规矩谈。”
叶欢笑得更亲切了。
“来都来了，先坐。”
“段不廖，上茶。”
段不廖抱着账册，飞快端了两碗野菜茶过来。
白玲珑低头看了一眼茶碗里那几根漂着的叶子。
“你们就拿这个招待人？”
叶欢叹气。
“穷。”
白玲珑真不想接这句。
可她还是坐下了。
因为后头那些北州长老还站着。
她一坐，等于把态度先摆出来了。
果然。
青木宗那老者第一个往前迈。
“叶圣主，老夫也带了些贺礼。”
段不廖头都没抬。
“登记。”
“什么礼？”
老者一挥手，后头弟子抬上来三只长盒。
“百年灵参，寒髓一盒，护脉石两枚。”
段不廖一愣，抬头看他。
昨天还两盒灵参“还行”。
今天就三盒外加寒髓护脉石。
“前辈破费了。”
老者捋了捋胡子。
“应该的。”
玄冰门那老妪也不甘落后，拐杖一点。
“我玄冰门送寒魄玉一块，冰魄液两瓶。”
百炼山那边更直接。
“旧炉一座，雷锤一对，外加铸材十箱。”
听风阁的人笑得最圆。
“我阁别的没有，消息有些。”
“北州近三个月外来修士名单，一并奉上。”
长生站在一边，听得眼睛都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