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低声音问叶欢。
“老头。”
“他们是不是中毒了？”
叶欢笑眯眯回他。
“不是。”
“是你涨价了。”
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又没挂牌卖。”
王大爷在旁边嗑瓜子。
“你现在比牌子贵。”
……
山门口一下成了送礼场。
先前来探底的，现在都改了口风。
什么“听闻沈公子破境，特来祝贺”。
什么“久仰道一风范，想结个善缘”。
还有更直的。
赤阳谷那位周长老往前走了两步，冲长生一拱手。
“沈公子少年有成，我赤阳谷愿与道一守望相助。”
长生问：
“怎么个守望法？”
周长老干咳一声。
“譬如两宗常来常往，弟子互通，必要时还可结盟——”
他话还没说完，另一边千石门的人已经抢上来了。
“结盟先不急。”
“我门中有一位嫡女，年纪正好，品貌都过得去，若沈公子有意——”
长生当场往后退了半步。
“你等等。”
“你们怎么还带拐这个的？”
千石门那位中年执事笑得很真诚。
“沈公子别误会，只是提个意思。”
姬红雪在旁边听得酒坛都快捏裂了。
“意思？”
“你再多说一句，我让你今天躺着下山。”
那执事脖子一缩，当场闭嘴。
柳如烟提着灯，笑得还是温温和和。
“我师弟年纪还小，诸位若谈宗门合作，欢迎。”
“若谈别的，容易伤和气。”
凌念生站在长生身侧，没说话。
只是往那边看了一眼。
千石门那执事后背一凉，连忙改口。
“合作，合作。”
长生听到这儿，终于反应过来不对。
他把叶欢手里的礼单一把抽过来，翻了两页，又抬头看向面前那堆人。
“我明白了。”
周围人全看他。
长生一拍手。
“你们不是冲我来的。”
众人呼吸都提了一下。
长生一脸笃定。
“你们是冲我新东西来的。”
“是不是山门那个预警器把你们吓着了？”
“还是你们看上真理二号了？”
“我就说嘛。”
“联姻、结盟、送礼，这路数也太绕了。”
“原来是想从我这儿拿货。”
山门口安静了整整三息。
白玲珑端着茶碗，第一次差点没端住。
周长老嘴角都抽了一下。
叶欢先把脸转开了。
因为他怕自己笑出来，坏了局。
王大爷咳了两声。
“这孩子，账还是算歪了。”
长生越说越觉得有理。
“你们早说啊。”
“想合作就谈合作。”
“送什么女儿，送什么灵参，多费事。”
“要我说，想买预警器的，现在就排队。”
“不过丑话说前头，山门那版是失败品，不卖。”
“真理二号更不卖。”
“基础防御款可以谈，定制款得加钱，联动款得排期，若要接毒烟风车和草田供能，那是另一份账。”
这一通话下去，连北州几宗自己都听懵了。
他们本来是想先套近乎，再慢慢试口风。
结果沈长生直接把生意表给摊开了。
周长老回过神，忙道：
“沈公子说得也对。”
“合作，合作最实在。”
听风阁那边更快。
“我阁愿先定十套山门预警器。”
百炼山也跟上。
“若能合作铸造，我山出料出炉。”
长生一听，精神全来了。
“早这么聊不就得了。”
“段不廖，记。”
段不廖抱着账册，手都快抡出火星子了。
“记着呢！”
叶欢坐在破桌后头，看着面前这一幕，心里就一句话。
好徒儿，误打误撞，还是你会谈。
……
礼越送越多。
话也越说越满。
不到一炷香，山门口从“恭贺破境”变成了“合作洽谈会”。
青木宗要草田扩建。
百炼山要联合炼器。
听风阁拿情报换预警器优先名额。
赤阳谷嘴上还说守望相助，转头就问和平使者能不能包谷火版本。
长生蹲在桌边，拿炭笔在旧木板上刷刷列单子。
【基础预警器】
【山门联动版】
【草田供能版】
【加装毒烟口另算】
【支持刻字】
旁边还特意补了一行。
【联姻不打折】
姬红雪看见这行，嘴角总算顺了一点。
“这句写得还行。”
柳如烟看了看，笑道：
“师弟很会防患于未然。”
凌念生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没说什么。
只是站得更近了些。
就在山门口忙成一团时，沈若曦也来了。
她今日没像平时那样只站后头。
她一出来，北州几宗那些人先是照常行礼。
可等有人看清她后，场面里就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安静。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昨夜的事。
可云霆那位宋老知道。
白玲珑知道。
她们知道，就足够让“沈若曦”这个名字往外多一层分量。
宋老今日没来山门前。
可白玲珑站起身，朝沈若曦拱了一手。
“沈峰主。”
这一礼不轻不重。
却把旁边不少人都看住了。
长生本来还在算账，余光一扫，立马把炭笔一丢，几步挡到沈若曦前头。
“都看什么？”
“看货去。”
沈若曦哭笑不得。
“长生。”
长生没回头。
“娘，你站我后头。”
“他们眼神不对。”
周长老忙道：
“沈公子误会了，我等只是见沈峰主气度不凡——”
长生立马打断。
“少来。”
“我最烦你们这种绕弯子的。”
“有什么话冲我说。”
“别盯我娘。”
白玲珑看着他那副样子，放下茶碗，忽然道：
“沈道友。”
“你护得这么紧，倒叫人更好奇了。”
长生回头看她。
“好奇也没用。”
“我娘不卖，不借，不合作，不联姻，不参观。”
“谁敢动这个心思，我先记他名。”
山门口一群人听得面皮发紧。
姬红雪在旁边很满意。
“这句也写上。”
柳如烟提灯轻轻一转。
“师弟这话，记心里就好。”
凌念生看着沈若曦，忽然开口。
“该准备了。”
长生一怔。
“准备什么？”
凌念生道：
“屏她的气。”
长生马上反应过来。
昨夜那道印记既然已经露过头，今天山门又挤了这么多人，指不定就有谁鼻子尖。
“对。”
“老头，有没有那种能防人乱看的阵盘？”
白玲珑在一旁接了一句。
“有。”
长生转头看她。
白玲珑道：
“我带了三块。”
“本是给你防根骨窥探的。”
“现在先给沈峰主用。”
长生眨了眨眼。
“白姑娘，你今天真大气。”
白玲珑看了他一眼。
“记账。”
长生立马点头。
“那合理。”
……
下午时，山门口总算稍微散了些。
礼单堆了半桌。
材料堆了半山门。
段不廖数到后面，整个人都发飘。
“祖宗。”
“咱们是不是发财了？”
长生还蹲在木板前画预警器简图，头也不抬。
“不是咱们发财。”
“是他们胆子小。”
叶欢坐在旁边，翻着各宗新补的条件，笑得连酒葫芦都不想摸了。
“胆小好啊。”
“胆小的人，最讲礼貌。”
王大爷在门槛上嗑瓜子。
“你这话，倒是实在。”
沈若曦坐在山门侧边的小凳上，脚边已经摆了三块白玲珑送来的遮气阵盘。
阵盘一开，她身上那点不对劲的气果然淡了不少。
可她自己心里并不轻松。
因为从午后起，她已经接连发现两次。
有人看她。
不是明着看。
是那种看了又挪开，挪开后又忍不住回来的看。
她知道，自己身上的事，已经压不回先前那样了。
长生也知道。
所以他今天格外忙。
嘴上在谈生意。
眼睛却时不时往沈若曦那边扫。
谁靠近一步，他都先看一眼。
谁多问一句，他都要插话。
柳如烟走到他身边，把一盏温茶放下。
“师弟，你这样盯一整天，脖子会酸。”
长生揉了揉后颈。
“酸也得盯。”
“我刚认的娘，谁也别跟我抢。”
柳如烟看着他，笑了笑。
“你这股护短劲，倒越来越像她了。”
长生没接这句，只低头抹了抹袖子里那块古令。
隔着布，还是凉。
可凉归凉，他心里反倒更定一点。
像是有个大麻烦压在后头。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想让别人碰自己身边的人。
姬红雪这时从山门左侧回来，手里还提着一封刚截下来的拜帖。
“又来一个。”
长生抬头。
“谁？”
姬红雪把帖子往桌上一拍。
“北州林家。”
“写得花里胡哨。”
“前头一堆废话，后头就一句，想请你过府一叙。”
长生翻开看了两眼，直接丢回去。
“不去。”
“还一叙。”
“我跟他很熟吗？”
姬红雪哼了一声。
“我也是这么回的。”
长生问：
“你怎么回的？”
姬红雪一脸坦然。
“我说再来烦人，腿给他打断。”
长生竖了个拇指。
“二师姐会说话。”
柳如烟在旁边失笑。
“你们俩今日倒挺同心。”
凌念生从后头走来，手里拿着一只新换的阵盘。
她把阵盘放到沈若曦脚边，才对长生道：
“山外多了三拨暗哨。”
长生眉头一皱。
“又有人盯？”
凌念生点头。
“盯你。”
“也盯沈峰主。”
长生把炭笔一扔，站了起来。
“我去——”
凌念生先一步按住他肩。
“你去，他们更起劲。”
长生抬头看她。
“那怎么办？”
凌念生道：
“我已经记了位置。”
姬红雪在旁边接话。
“今晚我去拔。”
柳如烟提灯站定，笑得温温柔柔。
“我也去。”
长生看了看她们三个。
忽然发现，自己这一天好像什么都没说，她们就已经把事做在前头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们最近……挺忙啊。”
姬红雪瞥他。
“你才知道？”
柳如烟道：
“护着你，哪里能闲。”
凌念生没说多。
“顺手。”
长生耳根有点发热。
他咳了一声，想把这股怪劲压下去。
结果还没等他开口，礼剑从后山那边走了过来。
他还是那副话少的样子。
抱着剑。
站到长生面前。
长生仰头看他。
“二师兄，怎么了？”
礼剑看了他两息。
“问你件事。”
“你说。”
礼剑目光越过山门，落到更远处。
“想不想去大点的地方看看。”
长生愣了。
“多大？”
礼剑道：
“比北州大。”
长生顺着他的目光，也往山门外看了一眼。
北州这几个月，他跑了不少地方。
万宗大会，天断山，云霆，太虚旧线，各种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全往他头上撞。
他以前总觉得，道一圣地已经够大了。
后来发现北州更大。
再后来发现，北州外头，还有中州。
中州不是一个名。
是能让云霆改态度，让那些灰衣人再来，让帝陵两个字一落地，整个山门口的人都收声的地方。
长生摸了摸袖里的古令，又看了看沈若曦，再看了看满桌礼单、满山材料。
半天后，他才回了一句。
“我原本不想去。”
礼剑等着他后半句。
长生低头踢了踢脚边碎石。
“现在看。”
“好像不去都不行了。”
礼剑点了点头。
“嗯。”
他问完就走了。
来时像一阵风。
走时还是一阵风。
长生站在原地，盯着山门外那条路看了一会儿。
叶欢在旁边端着茶，眯眼瞅他。
“好徒儿，发什么愣？”
长生回头。
“老头。”
“中州到底有多麻烦？”
叶欢想了想。
“比北州贵。”
长生：“……”
王大爷嗤了一声。
“他就认钱。”
叶欢摊手。
“那不然呢？”
“麻烦这东西，最后不都得算到钱上。”
长生沉默了会儿，居然点了头。
“也对。”
就在这时。
山门外头，又有弟子一路小跑冲上来。
“报——”
长生眼皮一跳。
“又谁？”
那弟子跑得气都快没了，双手捧着一只长匣。
匣子不大。
通体乌青。
上头封着三道金线。
“中州来帖！”
这四个字一出，山门口连翻账的段不廖都停了。
叶欢伸手。
“拿来。”
那弟子却没先递给他，而是看向长生。
“对方说……只给沈师兄本人。”
长生皱了皱眉，走过去把匣子接了。
匣子入手很沉。
像里头不是纸，是块铁。
他低头一看，匣面正中压着一枚印。
印纹古老，边缘盘着九道细线，中间只有两个字。
太初。
长生不认识这印。
可山门口认识的人，不止一个。
白玲珑本来已经起身要走。
看见那枚印，脚下直接停住了。
宋老不在。
可她自己先吸了口凉气。
王大爷拄着拐杖，眼皮也抬了一下。
叶欢脸上那点笑，终于收了半分。
长生还在低头看匣子。
“这什么地方？”
没人第一时间回他。
他抬头，发现四周气氛不太对。
“怎么？”
叶欢看着那只匣子，过了两息，才伸手拍了拍长生肩膀。
“好徒儿。”
“这回，真来大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