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
沈若曦盘膝坐下。
安魂香插在案前。
稳神丹放在手边。
可她没有服丹。
也没有点香。
因为那些记忆已经挡不住了。
石室里没有风。
灯火却往上倒卷。
她眉心那枚白红印记彻底展开。
这一次，她看见了完整的前世。
姜寒衣。
中州古族旁支之女。
生来脉封。
无人看重。
后来她入一处古禁地，跌进九河源头，得了冰火同宫之体。
从此修行破关无阻。
可她真正被中州盯上，不是因为体质。
而是因为一场天命异动。
那一日，天上有青铜棺影横过中州。
九大圣地齐齐封山。
六大古族开祖祠。
所有推演之术，全指向一个还未出生的孩子。
先天圣胎。
不是谁家的子嗣。
不是血脉延续。
是天地借人身孕育出来的一枚道种。
而她，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炉身。
她曾抗拒。
曾逃。
曾杀出三千里。
可最后，在一座古殿前，她看见那团光胎里的孩子睁开眼。
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野心，没有杀念。
只有她。
那一刻，她不再管什么天地，不管什么圣胎。
她只觉得，那是她的孩子。
她抱着他逃。
逃到雪谷。
逃到北境。
逃到记忆的尽头。
最后一幕，是一个年轻男人抱走了孩子。
那男人衣袍旧，酒气重，嘴上还骂骂咧咧。
“麻烦。”
“真麻烦。”
“捡个徒弟，捡出这么大因果。”
“亏大发了。”
可他骂归骂，抱孩子的手却稳得很。
在他身后，一个老人抬手布阵，把漫天追踪气息斩断。
还有一口裂钟从虚空里落下，震散了最后一缕天机。
沈若曦看清那男人的脸。
叶欢。
年轻许多的叶欢。
她闭眼，再睁眼。
石室内，灯火还在。
安魂香仍未点。
她额上的汗落在衣襟上。
“原来……”
“是这样。”
她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有前世留下的半枚命印。
命印不是为她自己留的。
是为长生留的。
只要长生封印彻底崩开，中州那些曾经推演过圣胎的人，便会沿着旧因果找来。
如今太初下帖。
帝陵引路图现。
封印裂到第三层。
来不及了。
沈若曦站起身。
石门外的阵法挡不住她。
她没有喊人。
也没有惊动长生。
一步踏出，人已经离开主峰。
……
道一圣地夜里很安分。
至少长生以为很安分。
他坐在石门外，抱着太初长匣，打了三个哈欠。
姬红雪坐在左边。
柳如烟提灯在右边。
凌念生站在廊下。
三个人谁都没走。
长生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嘴里还嘀咕。
“我没睡。”
“我盯着呢。”
姬红雪看他这样，气笑了。
“你盯哪儿了？”
长生闭着眼回她。
“盯我娘。”
柳如烟把灯往他身边挪了挪。
“师弟，你先歇半个时辰。”
“不歇。”
凌念生看着主峰方向。
“沈峰主不在石室里了。”
长生一下坐直。
“什么？”
下一息，他人已经蹿到石门前，一拍阵法。
“娘？”
阵法亮起。
里面空了。
长生头发都快竖起来。
“老头！”
叶欢的声音从山下飘来。
“别嚎。”
“你娘找我来了。”
长生愣住。
“找你？”
姬红雪站起来。
“这个时候找叶欢？”
柳如烟灯火一晃。
凌念生看向山下那片旧楼。
“圣主在外务阁。”
长生抱起匣子就要冲。
叶欢的声音又来。
“好徒儿，你敢下来，为师就把你那块令牌挂山门口展览。”
长生脚步硬生生停住。
“卑鄙！”
“多谢夸奖。”
长生气得来回走。
“他俩有什么不能让我听？”
姬红雪看着山下。
“多半是大事。”
柳如烟轻声道：
“也是不想让你现在听的事。”
长生抱紧长匣。
“我最烦这种。”
凌念生点头。
“你一直都烦。”
长生看她。
“师姐，你能不能别这么诚实？”
凌念生想了想。
“不能。”
……
外务阁。
道一圣地最不像外务阁的地方。
屋檐漏风。
桌角垫着半块砖。
墙上挂着一幅旧画，画里是个醉汉骑驴，驴还嫌弃地回头看他。
叶欢就坐在画下。
桌上摆着酒。
不是野菜茶。
是真酒。
沈若曦进门时，他已经倒了两杯。
“坐。”
沈若曦没有坐。
她看着叶欢。
不是看现在这个贪财、嗜酒、没正形的圣主。
而是看记忆里那个抱着婴儿一路奔逃的年轻人。
“你早就晓得。”
叶欢端起酒杯。
“晓得什么？”
沈若曦抬手。
白红印记在掌心亮了一下。
屋内桌椅全往后退了半寸。
酒杯里的酒面压成一线。
“别跟我装。”
叶欢看着酒杯，叹了口气。
“这酒挺贵的。”
沈若曦往前一步。
“长生是谁。”
叶欢抬头。
“你儿子。”
沈若曦盯着他。
“也是先天圣胎。”
屋里那盏破灯晃了晃。
叶欢没说话。
沈若曦声音压得很低。
“我全想起来了。”
“古台。”
“九河。”
“青铜棺影。”
“还有你。”
“叶欢。”
她每说一个词，屋里的阵纹就亮一圈。
到最后，外务阁外的树叶全停住。
叶欢终于把酒喝了。
“你终于想起来了？”
沈若曦胸口起伏了一下。
“所以你一直都晓得？”
叶欢放下酒杯。
“捡到他那天，就晓得他不太对。”
沈若曦冷笑。
“不太对？”
“天地孕育的圣胎，在你嘴里叫不太对？”
叶欢摊手。
“我总不能抱着他满山喊，诸位快来看，我捡了个能让中州打破头的孩子吧？”
沈若曦盯着他，掌心印记亮得更重。
“你封了他。”
叶欢点头。
“嗯。”
“你让他当了这么多年什么都不晓得的小修士。”
“嗯。”
“你让他以为道一圣地穷得连钟都补不起。”
叶欢咳了一声。
“这个倒也不全是演。”
沈若曦的气一下压到他面前。
桌上酒壶裂了一道缝。
“叶欢！”
叶欢抬手按住酒壶，脸上那点混劲收了。
“若不瞒，他活不到今天。”
沈若曦没有说话。
叶欢看着她。
“当年追他的，不止一个圣地。”
“古族也有人动了。”
“还有些不该出来的东西，也醒了一会儿。”
“老祖出手，斩了线。”
“我抱他回来，封了骨、封了血、封了命格。”
“道一圣地装弱这么多年，不是闲得慌。”
“是让那些人以为，圣胎早就死在雪谷了。”
沈若曦手指收紧。
“那我呢？”
叶欢沉默了一下。
“你死过。”
沈若曦闭了闭眼。
“我记得。”
“但没死透。”
叶欢道：
“你命印还挂在他身上。”
“有人救你，是为了让那半枚命印不散。”
“后来你回到凡尘，又遇见他。”
“不是巧。”
沈若曦抬头。
“谁安排的？”
叶欢拿起酒壶，发现壶裂了，只好放下。
“天。”
沈若曦冷声道：
“你少拿天糊弄我。”
叶欢叹气。
“那我换个说法。”
“是长生自己。”
沈若曦怔住。
叶欢道：
“圣胎有灵。”
“他找回了你。”
“哪怕封印压着，他还是找到了。”
屋里安静下来。
沈若曦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开口。
她想起凡尘里那个少年喊她娘。
想起他把糕收进布包。
想起他每次嘴上不着调，却永远挡在她前头。
她胸口那点杀意，压了又起。
“中州已经盯上他了。”
叶欢道：
“太初下帖那一刻，就压不住了。”
沈若曦看向他。
“你还要让他去？”
叶欢反问：
“不去，他留在北州等人上门？”
沈若曦不答。
叶欢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能看见主峰石室方向。
长生还在那边转圈。
远远看去，白发少年抱着匣子，像守财奴守库房。
叶欢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小子老觉得道一圣地弱。”
“觉得我这个师尊穷酸不靠谱。”
“觉得谁都要他护。”
“挺好。”
“他若从小就晓得自己是什么东西，那就不是沈长生了。”
沈若曦也看向那边。
“他不是东西。”
叶欢立马点头。
“对对对，他不是东西。”
话刚出口，他自己停住。
“这话怎么听着不对？”
沈若曦没笑。
她道：
“我不想让他去中州。”
叶欢道：
“我也不想。”
“但他必须去。”
沈若曦转过头。
“为什么？”
叶欢抬手，隔空点了点长生袖口的方向。
“他封印裂到第三层，帝陵令已认他。”
“太初只是第一个递帖的。”
“后头还有人。”
“他留在这里，北州就会变成猎场。”
“他进中州，反倒能把棋盘拉过去。”
沈若曦眼底压着火。
“你拿他当饵？”
叶欢回身看她。
这一次，他没笑。
“我拿我道一圣地圣子当饵？”
“沈若曦，你看不起谁？”
屋外夜风一停。
外务阁上方，一道旧阵纹亮了半圈，又隐下。
叶欢声音低了些，却把沈若曦那股气压住了。
“我道一圣地的人，谁也抢不走。”
“中州不行。”
“太初不行。”
“那些古族也不行。”
沈若曦掌心印记慢慢收回。
她看了叶欢很久。
“那你为何还瞒他？”
叶欢重新坐下，拿过另一只酒壶。
“因为他现在还扛不住真相。”
“让他晓得自己是先天圣胎，他第一反应不会是高兴。”
“他会先算有多少人要抓他。”
“再算宗门挡不挡得住。”
“最后把所有麻烦往自己身上揽。”
沈若曦沉默。
这确实是长生会干的事。
叶欢灌了一口酒。
“所以先别说。”
“等他自己掀到那一层。”
“到那时，说与不说，都一样了。”
沈若曦道：
“若他怪我们呢？”
叶欢笑了一声。
“怪就怪。”
“反正他也打不过我。”
沈若曦看着他。
叶欢补了一句。
“现在打不过。”
沈若曦终于坐下。
她端起面前那杯酒，却没喝。
“我随他去。”
叶欢手一顿。
“你？”
沈若曦道：
“我是他娘。”
叶欢摇头。
“你不能明着去。”
“你前世记忆刚醒，命印还没稳。”
“你一现身，中州那些老东西会先盯上你。”
沈若曦手里的酒杯裂了。
叶欢叹气。
“你们母子俩，怎么都爱捏东西？”
沈若曦道：
“那就让我暗中去。”
叶欢想了想。
“可以。”
“但不能让长生晓得。”
沈若曦看向他。
“你还想瞒他多少？”
叶欢摊手。
“能瞒一天算一天。”
“他现在已经够能惹事了。”
“再让他晓得他娘前世是姜寒衣，他自己是圣胎，你信不信他明天就敢去太初门口卖票？”
沈若曦闭嘴了。
因为她竟然觉得这事长生干得出来。
叶欢把酒杯推过去。
“先保密。”
“让他以为自己只是被帝陵令缠上。”
“让他以为去中州是拿机缘、解封印、顺便赚钱。”
沈若曦低声道：
“他会怕。”
叶欢道：
“他会嘴硬。”
沈若曦想了想。
“也会收钱。”
叶欢一拍桌子。
“对。”
“这才是我徒弟。”
屋外，远处传来长生的声音。
“老头！”
“你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叶欢端起酒，朝外头喊：
“没有！”
长生的声音又来。
“那你把酒钱记自己账上！”
叶欢脸一黑。
沈若曦低头看着杯中酒，终于笑了一下。
笑完，她又抬头。
“中州那边，你准备怎么安排？”
叶欢看向窗外。
夜色尽头，是北州外的方向。
他把杯中酒喝完，声音压低。
“先让他接太初帖。”
“再给他一个非去不可的由头。”
沈若曦问：
“什么由头？”
叶欢放下杯子。
“中州那件东西。”
沈若曦眼神一凝。
叶欢道：
“或许该让他去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