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一圣地的裂钟响完那一下后，主峰深处又安静了。
山门口的人散得很慢。
北州几宗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云霆的人走得更慢。
白玲珑临下山前，还特意看了长生袖口一眼。
长生当场把袖子往怀里一抱。
“看什么？”
白玲珑停步。
“我没看。”
长生呵了一声。
“你们中州人说没看，通常就是看了。”
白玲珑被噎住，转身就走。
叶欢坐在破桌后头，端着野菜茶，笑得茶叶都快从碗里晃出去。
“好徒儿，现在就开始防人了？”
长生把太初长匣往桌上一放。
“废话。”
“这玩意儿刚到，我手里令牌就冒图。”
“再不防着点，哪天睡觉被人把袖子割了都不晓得。”
王大爷蹲门槛上嗑瓜子。
“你睡觉还抱袖子？”
长生很认真。
“今晚开始抱。”
姬红雪在旁边道：
“你抱袖子干什么？”
“你抱我，我替你守。”
长生脚下一滑。
柳如烟提着灯，笑吟吟接了一句：
“二师妹倒是会省事。”
凌念生看了长生一眼。
“我守外间。”
长生抬手揉额头。
“你们放过我。”
叶欢看戏看得正舒坦，忽然主峰后头有风压下来。
不大。
却把桌上那张太初帖子吹得翻了一页。
王大爷嗑瓜子的手停了停。
礼剑站在山门边，抬头看向主峰。
长生还在跟姬红雪斗嘴，没留意。
沈若曦留意到了。
她站在山门侧边，脚下三块遮气阵盘还在运转。
阵盘轻轻响。
叮。
叮。
叮。
第三声落下时，她胸口也跟着跳了一下。
不是疼。
是有什么旧东西在里面敲门。
沈若曦抬手按住心口。
长生转头。
“娘？”
沈若曦笑了笑。
“没事。”
长生皱眉。
“你每次说没事，都不像没事。”
叶欢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沈若曦没有再答。
她看着山门外那条长路，看着长生手边的乌青长匣，看着那块被他藏在袖里的古令。
耳边忽然多了水声。
很远。
又很近。
哗——
她眼前的山门晃了一下。
裂钟不见了。
破桌不见了。
长生的白发也被一片白光盖住。
那光不是太阳。
也不是灵火。
光里有一座古台。
古台下方，九条河倒流。
河水里没有鱼。
只有星辰碎影和一片片燃尽的符纸。
有人站在古台上。
身形高得压住半边天。
那人掌心托着一团还未成形的光胎。
光胎里，有白发小婴儿蜷着。
冰蓝双眼闭着。
眉心一点古纹，亮一下，又熄一下。
沈若曦听见有人说话。
“天地作炉。”
“万道作火。”
“借她之身，养圣胎。”
又有人怒喝。
“此举违天！”
“圣胎若生，中州万古棋局全乱！”
风声、钟声、锁链声，一起撞进她耳中。
沈若曦想往前走。
脚下却全是血水。
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陌生白衣。
白衣上全是血。
怀里，抱着那个刚出世的孩子。
孩子没有哭。
只是伸出很小的手，抓住她一根手指。
那一抓。
她整个人都停住了。
古台上的人还在争。
有人要杀。
有人要夺。
有人要封。
她听见自己开口。
不是如今的声音。
比现在更冷，也更疲惫。
“谁敢碰他。”
“我便让谁死。”
下一幕，血光盖天。
古台裂开。
九河倒流入天。
她抱着孩子一路往外冲。
身后有人追。
天上有人看。
怀中孩子身上亮起一层又一层纹路，每亮一层，追来的人便死一批。
可孩子也越来越虚弱。
最后，在一座雪谷里，有人拦住她。
那人手里托着一盏旧灯。
灯火很小。
却把漫天追兵挡在谷外。
“姜寒衣。”
“你护不住他。”
她听见自己咬牙。
“那你来护？”
那人叹了一声。
“我护不了太久。”
“但有个宗门，擅长装死。”
画面到这里，裂开了。
沈若曦扶住身旁石柱，指尖扣进石缝。
长生一步冲过来。
“娘！”
沈若曦抬头看他。
这一眼，她看见的不是山门口那个白发少年。
而是当年雪谷里那个小小婴儿。
她喉咙像堵了什么，喊出的第一个字却清清楚楚。
“长生。”
长生被她喊得后背发紧。
“娘，我在。”
沈若曦手指抓住他的袖口。
她想说话。
可胸口那道白红交缠的印记忽然亮起。
这一次，不再是半边。
整枚印记从眉心浮出，火与霜交织，往天上一卷。
道一圣地上空，天光往下压。
不是落。
是倒着卷回主峰。
灵晶草田一片齐响。
工坊里的炉火全缩进炉底。
山门口那口裂钟自己晃了三下。
当。
当。
当。
叶欢茶碗摔在桌上。
茶水洒了一桌。
他人已经站起。
“若曦！”
王大爷拐杖一点，山门阵法合上三层。
礼剑剑出半寸，挡住山外所有窥探。
姬红雪抬手把长生往后拉。
长生不退。
“我娘怎么了？”
柳如烟提灯走到沈若曦身侧，灯火一照，反被那枚印记压得低了一寸。
凌念生抬手探脉，刚碰到沈若曦腕间，指尖便被一冷一热两道气震开。
她皱了皱眉。
“别碰。”
长生更急。
“什么叫别碰？”
“我娘——”
沈若曦突然抬手，按在他手背上。
“长生。”
她喊得轻。
长生一下闭嘴。
沈若曦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你不是被捡来的凡胎。
想说你是天地孕育的圣胎。
想说当年太多人要你死。
想说这一路不是运气，是一群人在拿命挡。
可山门口人太多。
长生身上那块古令还在。
中州的帖子刚到。
她不能说。
至少不能在这里说。
沈若曦强行压住眉心印记。
那光往回收了一半。
她松开长生的手。
“娘要闭关。”
长生怔住。
“现在？”
沈若曦点头。
“现在。”
长生转头看叶欢。
“老头？”
叶欢已经恢复了那副不靠谱模样，只是袖子里的手攥得很紧。
“闭关好。”
“你娘修为涨得快，确实该压一压。”
长生盯着他。
“你别骗我。”
叶欢叹气。
“好徒儿，为师骗你什么时候亏过？”
长生想了想。
“每次都亏。”
叶欢：“……”
王大爷在旁边呵了一声。
“这倒没说错。”
沈若曦抬手摸了摸长生头发。
“等娘出来。”
长生看着她。
“那你别乱来。”
沈若曦笑了。
“嗯。”
长生还是不放心，把袖子里那瓶稳神丹摸出来。
“这个拿着。”
柳如烟在旁边提醒。
“师弟，那是你自己用的。”
长生不管，塞进沈若曦手里。
“我皮厚。”
“我娘要紧。”
姬红雪哼了一声。
“这句还算人话。”
凌念生取出一支安魂香，也递过去。
“点上。”
沈若曦接过。
她看了众人一眼，最后还是看向长生。
“别跟来。”
长生嘴唇动了动。
沈若曦道：
“听话。”
长生憋了半天，只能点头。
“行。”
“但你要有事，马上喊我。”
“我就在外头。”
沈若曦转身往主峰后侧走。
走了几步，她脚下那三块遮气阵盘同时裂开。
咔，咔，咔。
长生听得眼皮一跳。
“这阵盘质量也不行啊。”
白玲珑若在这里，怕是要当场吐血。
那可是云霆带来的上品遮气盘。
连中州窥脉术都能挡一挡。
结果沈若曦走了三步，全裂了。
叶欢看着碎掉的阵盘，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王大爷抬手拦住想跟上去的长生。
“让她去。”
长生咬牙。
“她真没事？”
王大爷道：
“有事也不是你现在能帮的。”
长生不爱听这话。
可他看得出，王大爷没吓他。
沈若曦已经进了主峰后侧那间闭关石室。
石门落下。
八面旧阵旗从地底升起。
叶欢一挥袖，把外头所有声响全压住。
长生站在石门外，盯了许久。
最后，他把太初长匣往怀里一抱。
“老头。”
“你要是瞒我什么，最好别让我查出来。”
叶欢看他。
“查出来你想怎样？”
长生想了想。
“先收你精神损失费。”
叶欢松了口气。
“那还好。”
长生又补一句。
“按中州价。”
叶欢脚下一顿。
“孽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