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前,风里全是药味。
青石那辆破药车横在道中间,两头瘦驴甩着尾巴,嘴里还在嚼草。
地上那个云霆弟子已经被拖下去了。
沈崇山也被沈家的人扶到一边,嘴里还往外冒草叶,扶他的人手都不敢抖,生怕一抖,自己袖口也跟着长点什么出来。
叶欢拎着酒壶站着。
礼剑的剑还插在城头。
长生抱着太初长匣,站在一群自家人中间,终于后知后觉地生出一个念头。
道一圣地。
好像……真不是他一直以为的那种随时会散伙的小宗门。
他刚想到这儿,临天城里忽然响了一阵钟声。
不是护城钟。
也不是北山那种古钟。
这钟声发闷,带着纸页翻动的沙沙响,从城中书院那边一圈一圈推出来。
城里不少文修同时抬头。
有在酒楼写账的。
有在巷里摆摊卖字的。
还有几个站在高台上讲经的老先生,讲到一半,话全停了。
“书院气动了?”
“谁提了笔?”
“不是书院山长。”
“这股气……怎么这么旧?”
城门前的人也都听见了。
韩长老抬头。
商盟主事转身往城里看。
连青石都把嘴里那根草换了个边,懒懒扫了一眼长街尽头。
长生先没反应过来。
他还在盯着那边看,心里犯嘀咕。
“中州书院也要来抓我?”
叶欢瞥他一眼。
“你在中州人眼里,现在跟一块会跑的肥肉差不多。”
长生黑着脸。
“那你还说不是污蔑。”
叶欢喝酒,没理他。
钟声又响了一下。
接着,长街那头有人走出来了。
是个布衣老者。
鞋底磨得发薄,衣角沾着灰,手里提着一支笔。
笔也不值钱。
笔杆发旧,笔毫有些炸开,看着像用了很多年,洗都洗不回来了。
他走得不快。
一脚一脚踏着街上的石砖往前来。
周身没什么灵压。
也没什么大动静。
可他每走一步,城里那些原本被北山和城门压得抬不起头的文气,就跟着让出一条路。
书院那边几座文塔,全亮了。
城门前不少人看着那老者,先是皱眉,再是发愣。
长生看了两眼。
人先怔住了。
又看两眼。
眼睛一下就亮了。
“老师?”
他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提了一截。
那布衣老者停了停,抬头看向城门前。
看见长生后,脚下又快了一点。
长生抱着长匣就往前冲。
冲了两步,又想起前头还有一堆人,赶紧刹住,冲着老者挥手。
“老师!”
“真是你啊!”
满城门的人听见这声“老师”,全都愣了一下。
叶欢也偏头看了过去。
沈若曦站在后面,望着那布衣老者,眼里闪过一丝认出后的松意。
老者走到近前。
离得近了,长生看得更清楚。
就是他凡尘时教过他读书写字的那位先生。
那时候他还不是修士,也没什么白发蓝眼,更没这么多破事,天天被先生拿着戒尺敲脑门,说他字写得像狗刨。
现在再见,老者还是那副样子。
只是人站在这中州城门前,比从前更瘦了些。
老者看着长生。
先看白发。
再看眼睛。
又看他额头上还没完全收下去的古纹,和怀里抱着的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看完之后,老者眼里那点温色晃了一下。
“瘦了。”
长生本来还挺高兴,听见这句,鼻子一酸。
他赶紧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老师,你是不知道。”
“我就出来找点机缘。”
“结果先是秘境狠狠干一场,后是中州测灵碑裂了赖我,赌石开个钥匙一堆人围我,住客栈半夜还来了十三个黑袍要活捉我,进个古殿又全城堵门,现在云霆要护送我,沈家要验我,古家还想顺手砍我。”
他说到这儿,越说越气。
“我真就想捡点便宜。”
“中州这地方有病吧?”
城门前所有人都听着。
韩长老额头直跳。
沈家那边一群人也听得嘴角发硬。
可长生不管。
他看见老师来了,像一下找到了能诉苦的人,张嘴就停不下来。
“还有啊老师。”
“他们还污蔑我,说我是什么圣胎。”
“我长这么大,连自己都快养不起了,他们张口就给我安名头。”
“你评评理。”
布衣老者安静听完。
开始时,脸上还带着那点看学生的温和。
听到“十三个黑袍活捉”“封魂钉”“云霆护送”“沈家验血”这些字眼以后,那点温和慢慢没了。
他抬眼,看向城门前这些人。
这一眼过去,韩长老心里先沉了沉。
沈崇山刚被扶起来,又不由往后挪了半步。
沈家年轻修士忍不住开口。
“阁下是谁?”
老者提着破笔,站在长生身前半步。
“教过他几天书。”
沈家年轻修士一愣。
“只是教书先生?”
老者点头。
“教过。”
云霆那边一名执事皱眉,往前走出。
“此间是中州诸家议事之地,闲杂人等退开。”
长生一听这句,当场就要骂。
“你说谁闲——”
老者抬了抬手,示意他别说。
然后,他提起那支破笔。
笔尖在半空一点。
写了一个字。
退。
就一个字。
没有什么花样。
没有什么阵光。
笔落字成的那一刻,城门前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狠狠干推了出去。
先是那名云霆执事。
他连反应都没来得及,人已经飞了。
后头十几个云霆修士也一起飞。
再后头,堵在那一线上的几十个人,全被那一个“退”字推着往后掀。
有人撞墙。
有人翻进街边酒楼。
还有几个倒霉的,直接滚进了商盟黑舟下头。
城门口一下空出一大片。
风都顺了。
长生站在原地,整个人都看呆了。
“老师……”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写字了?”
叶欢在旁边都乐了。
“你这问题问得好。”
商盟主事站在舟上,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他盯着半空那个还没散的“退”字,喉咙滚了滚。
“浩然字成。”
“落笔镇气。”
“这不是普通文修……”
书院方向,已经有几个白须老者冲出高楼,朝城门这边遥遥行礼,神色里全是压不住的惊意。
“见过前辈。”
“前辈可是……上界跌落的儒道圣者?”
这一声不小。
满城都听见了。
“儒道圣者?”
“这布衣老头?”
“教过沈长生几天书?”
“道一那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城门前一下更静了。
先是叶欢。
再是青石。
后有沈若曦、礼剑、柳如烟、姬红雪、凌念生。
现在又来一个跌落下界的儒道圣者,说自己教过沈长生几天书。
这已经不是后台多。
这是后台排队往前站。
长生自己也懵了一下。
他扭头看老师,小声问:
“老师,你真是什么圣者?”
老者瞥他一眼。
“我教你写字的时候,没见你这么好学。”
长生干咳一声。
“那不是你拿戒尺打我么。”
老者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可笑意没出来,便压回去了。
他转头看向韩长老,声音也不高。
“这孩子是我的学生。”
“你们中州年轻一代争机缘,争得过争不过,那是他们的事。”
“谁敢以大欺小,谁敢拿境界和辈分压他。”
老者提着笔,往城门外一指。
“我拆谁祖祠。”
这话落下,古家、沈家、云霆三边,全没人接。
不是不想接。
是真没人敢把这话当成吓唬。
刚刚那个“退”字,还悬在半空。
云霆那几十个人,现在还有几个爬不起来。
沈家年轻修士脸皮绷着,半晌才挤出一句。
“前辈,这是我中州家事。”
老者看向他。
“他喊我老师。”
“这就是我的家事。”
沈家年轻修士被这句堵得说不出话。
叶欢这时候最会顺杆爬。
他往前一站,酒壶一晃。
“说得好。”
“书生讲理,比我会讲。”
“那我补一句。”
他抬手点了点沈家、云霆、古家那边。
“刚才谁说要验血,谁说要护送,谁说要按祖规来着?”
“来。”
“现在说。”
“我、青石先生、这位先生,还有我徒儿的娘,都在这儿听着。”
长生一愣,转头看叶欢。
“你把我娘也算上了?”
叶欢看都没看他。
“废话。”
“她人都到了,还能不算?”
这话一落,沈若曦也没再藏着。
她从林边走出来。
一身峰主法袍,素色不艳,发簪压得很稳。
走到长生身后时,城门前不少人都愣住了。
有人先前见过她,只当她是跟着来的普通峰主。
现在再看,她走的位置,正好落在长生背后。
不前不后。
像把这个白发少年护在了中间。
沈若曦看向沈家那些人,眼里没什么多余情绪。
“谁要验我儿子。”
“我先验谁。”
沈家那边,几个年轻修士被她这句话压得不敢接。
沈崇山刚缓过一口气,听见“我儿子”三个字,眼皮狠狠一跳。
血脉罗盘刚才确实有感。
可现在再看沈若曦,他心里反倒更乱了。
这女人身上,有沈家的气。
却又不止是沈家的气。
像有更旧的东西,压在那层血脉下面。
韩长老沉着脸,终于还是开口。
“前辈,叶圣主。”
“中州各家并非非要与道一起冲突。”
“只是沈长生身上的事,牵扯太大。”
“古殿认主,圣胎异象——”
老者抬笔。
“你再说一遍。”
韩长老停住。
老者看着他。
“你们云霆若真这么喜欢给人安名头,不如先给自己安一个。”
“不要脸,如何?”
叶欢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字。”
青石躺在药车上补一句。
“这字不用写,我闻出来了。”
长生站在后面,听得心里那个爽,差点没压住。
他以前在凡尘跟着老师读书,天天觉得这老头脾气好,说话慢,打人也只会用戒尺。
谁能想到,进了中州以后,老师提着一支破笔往城门前一站,连云霆长老都得闭嘴。
长生越想越舒坦。
刚才那些抓他、堵他、验他的老家伙,现在一个个跟吞了石子似的。
这感觉。
真不错。
商盟主事最先反应过来。
他朝下拱了拱手。
“前辈,叶圣主,我商盟只是做买卖,不参与逼人。”
叶欢看他。
“你刚才还要请我徒儿入股。”
商盟主事面不改色。
“买卖话,不能全算真。”
长生立马接上。
“那你们做买卖挺缺德啊。”
商盟主事:“……”
老者没管商盟。
他只抬起那支笔,在空中停了一会儿。
笔尖不落,城门前所有人都盯着。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这一笔,不是要写给长生看的。
是写给整个中州看的。
书院方向,那几个老文修已经站直了身子,远远朝这边再行一礼。
“请前辈落字。”
“请前辈立规。”
老者没回头。
笔尖一动。
一个字,慢慢写出来。
规。
这一回,不像刚才那个“退”字那么直接。
这个字写得更慢。
每一笔都稳。
横出去时,城门楼上的旧阵跟着亮。
竖下来时,北山古殿废墟那边还有残光被扯过来一点。
最后一勾成形,整座临天城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
满城修士,无论文修武修,心口都跟着一沉。
不是压得喘不过气。
是所有人都清楚了一件事。
这字落下后,有些线,不能越。
“规”字悬在城门上空,不散。
老者这才开口。
“从今日起。”
“年轻一代争机缘,可以。”
“打输了,认。”
“抢不过,认。”
“死在同辈手里,也认。”
“但老家伙谁敢下黑手,谁敢借护送之名行活捉之实,谁敢拿祖规、宗规、圣地规矩压他。”
老者抬眼,看向云霆、沈家、古家三处。
“先问我手里这支笔。”
韩长老胸口还在疼,听完这话,硬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沈崇山被扶着,低头咳血,也不敢再喊验血。
古家那边更安静。
古承岳站在人群后,半张脸肿着,看长生的眼神都开始发虚。
因为他现在终于看明白了。
沈长生最离谱的,不是古殿认主。
不是身上那些东西。
是这人走到哪儿,后头都能冒出一个比一个狠的后台。
而且这些后台,还都护短。
护得不讲理。
长生站在一堆后台中间,抱着太初长匣,越站越直。
刚才还有人要抓他。
现在老师一个“规”字落下,全得认。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声冲叶欢说道:
“老头。”
叶欢瞥他。
“又干嘛?”
长生眼里都亮了。
“咱们宗门这么有排面,你以前怎么不早说?”
叶欢喝了口酒。
“说了你还会这么努力挣路费吗?”
长生:“……”
有道理。
但他还是想骂。
就在这时,沈若曦伸手,替他把衣领往上压了压。
动作很轻。
“还疼不疼?”
长生先愣了一下,随后摇头。
“不疼了。”
他说完,又补一句。
“娘,我刚才骂得还行吧?”
沈若曦看着他。
“下次可以再狠一点。”
长生一下乐了。
叶欢在旁边啧了一声。
“慈母多败儿。”
青石躺在车上接话。
“先败中州。”
城门前那么多人听着这几句,硬是没人反驳。
因为现在这局面,真就是这样。
前头要抓人的,是中州。
眼下先闭嘴的,还是中州。
老者收了笔,站在长生身边。
长生偏头看他,越看越顺眼。
“老师。”
“嗯?”
“你还走吗?”
老者看了他一眼。
“你这麻烦没完,我走什么。”
长生听得心里一下就稳了。
他抱着长匣,转头看向城门前那些刚才还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云霆不说话了。
沈家不喊验了。
古家也不提拿人了。
一个个都看着那个“规”字,像嘴里塞了木头。
长生越看越舒坦。
他忍不住咳了一声,往前探了半步。
“诸位。”
“刚才不是挺会说吗?”
“怎么现在都不吭声了?”
没人回他。
长生又道:
“我还等着听谁护送我,谁验我,谁按祖规呢。”
还是没人回。
叶欢拍拍他肩。
“差不多行了。”
长生点头。
“也是。”
“再说,他们脸皮本来就厚。”
“我怕说多了,他们听不懂。”
商盟黑舟上,主事低头按了按眉心。
这白发小子。
后头站着这么多人,还真就一点不客气了。
可偏偏现在,谁也拿他没办法。
因为城门上那个“规”字还在。
老师的笔还在。
叶欢的酒壶也还在。
而长生站在他们中间,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一个人在中州挨抓。
他背后,是真有人替他撑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