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天城门前,没人先动。
不是不想。
是叶欢站在那儿。
礼剑的剑插在城头。
沈若曦站在后方林边。
柳如烟提灯。
姬红雪按剑。
凌念生袖中白玉扣发寒。
这阵势摆出来,别说冲上去抓人,连想往前多迈半步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够不够硬。
可中州这边,也不是一句话就能散的。
云霆、沈家、古家,还有后面不断赶来的各方修士,全堵在城门前后。
天上有舟。
地上有人。
城墙上还压着礼剑那把剑。
长生抱着太初长匣,站在叶欢后头,越看越不踏实。
他悄悄拽了拽叶欢袖子。
“老头。”
叶欢拎着酒壶,没回头。
“说。”
长生压低声音。
“差不多得了。”
叶欢还是没回头。
“什么差不多?”
长生左右看了看,越看越心惊。
“你都把家底搬出来了。”
“再拖下去,万一他们一块上,咱们宗门那点底子真要赔光。”
“要不先撤?”
叶欢手里的酒壶停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转头,看着长生。
“你说什么?”
长生很认真。
“我说先撤。”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们中州人多,咱们北州穷,硬拼不划算。”
叶欢嘴角抽了抽。
他活到今天,听过人劝他收手,劝他讲理,劝他少坑人。
还是头一回,有人站在这种局面里,真情实感地担心他把宗门最后那点家底搭进去。
长生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心动了,又补一句。
“你放心。”
“我不怪你。”
“真打不过,咱们就跑。”
“路费我先垫。”
叶欢闭了闭眼。
“孽徒。”
长生皱眉。
“你骂我干嘛?”
叶欢懒得解释。
因为解释也白搭。
这小子是真把道一圣地当穷山门了。
而且是那种一推就倒、全宗上下靠他挣灵石养活的穷山门。
城门前的气氛,本来被叶欢压得很沉。
结果长生这几句话出来,商盟黑舟上都有人差点没绷住。
商盟主事咳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
韩长老胸口还疼,听见“咱们北州穷”这句,气得牙都紧了。
你北州穷?
你道一穷?
你家圣主拿个破酒葫芦狠狠干碎了老夫八颗本命雷珠,你跟我说你们穷?
沈家那瘦高老者也缓缓吐了口气。
“叶圣主。”
“你道一若真要护短护到这一步,那沈家也只能按规矩来请人了。”
叶欢抬眼。
“你要怎么请?”
瘦高老者手中血色罗盘一翻。
罗盘上的血纹一圈圈亮起。
“验血。”
“验脉。”
“验祖纹。”
“沈长生若与我沈家无关,沈家自退。”
“若有关——”
长生当场炸毛。
“若有关你大爷!”
他抱着长匣往前一步,指着那老者就骂。
“我娘的儿子,轮得到你们验?”
“你们张口血脉,闭口祖纹,谁给你们的脸?”
“昨天云霆要活捉我,今天你们要验我,明天是不是还得把我切开分一分,看哪块肉像你们沈家的?”
满城一静。
谁也没想到,这白发小子在叶欢面前劝撤,转头对着沈家长老张嘴就骂。
而且骂得还不轻。
沈家那年轻修士脸都青了。
“沈长生,慎言!”
长生扭头看他。
“我慎你娘。”
“你们谁敢碰我娘的儿子,试试?”
这句一落,林边的沈若曦指尖微微一顿。
她没说话。
只是眼里那点压着的东西,松了一丝,又更沉了一层。
叶欢偏头看了长生一眼。
这一眼里有点无奈。
还有点想笑。
他这徒弟,平时抠,怂,爱跑,爱装穷。
可谁真往沈若曦身上伸爪子,他骂得比谁都快。
沈家瘦高老者被一个小辈当众骂到脸上,手里的罗盘都颤了两下。
“放肆!”
“你身负沈家祖纹,还敢辱我沈家!”
长生呵了一声。
“你先把话说明白。”
“我身上哪块写你沈家了?”
“白头发是你家的?”
“蓝眼睛是你家的?”
“还是我挨打的时候,你们沈家替我挡过一刀?”
“没有吧?”
“那你在这儿装什么族叔?”
沈家那年轻修士怒得要冲。
叶欢手中酒壶一偏。
“你动一个试试。”
那年轻修士脚步硬生生停在原地。
韩长老这时缓过一口气,往前半步。
“叶圣主。”
“你道一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中州不是北州。”
“沈长生身上的东西,也不是你道一一家吞得下的。”
叶欢看了他一眼。
“你碎得还不够?”
韩长老呼吸一滞。
叶欢又道:
“刚才碎的是雷珠。”
“你若再废话,我给你换个地方碎。”
韩长老袖中的手攥了攥。
没再接。
可城门前那股气,并没散。
相反,越来越多的人看着叶欢,心里都在转同一个念头。
叶欢是强。
道一是狠。
可他终究是一个人先到。
礼剑再强,也只是一把剑压城头。
沈若曦、柳如烟、姬红雪、凌念生这些人,看着不简单,可中州这边现在围上来的,也不止一两家。
真狠狠干起来,道一敢不敢掀桌,还是两说。
城墙根下,已经有人在低声议论。
“叶欢多半是来撑场子的。”
“真要动手,他未必敢先开。”
“中州这么多家都在这儿,道一再疯,也不可能真想一口咬全场。”
“说白了,还是要谈。”
“拖到后面,沈长生总得交出来个说法。”
这些话说得不大。
但这里的人,耳朵都不差。
长生也听见了。
他抱着长匣,悄悄问叶欢。
“老头,他们是不是看不起你?”
叶欢喝了口酒。
“嗯。”
“那你不生气?”
“为师脾气好。”
长生一脸不信。
“你刚才还骂人。”
叶欢叹气。
“那是礼貌交流。”
两人正说着,临天城东边街口,忽然传来吱呀一声。
像木轮压过旧石板。
声音不快。
还断断续续。
众人先没当回事。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
吱呀。
吱呀。
还有一股药味,顺着街风慢慢飘过来。
不冲。
不刺鼻。
像谁家药铺后院晾了半条街的草。
很快,众人便看见,一辆破旧药车,从街口慢悠悠晃了出来。
车真破。
一边轮子还有点歪。
车板上铺着草席。
草席上躺着一个老头。
一身灰布衣,脚上蹬着双旧靴,脑袋底下还垫着个药篓。
嘴里叼着一根草。
眼睛半眯着,像晒太阳晒到一半,被人连车推了过来。
拉车的也不是灵兽。
就是两头瘦驴。
驴背上还挂着几捆晒干的药草。
怎么看,都像哪个山头的药农进城卖草,迷路迷到这儿来了。
长生看见那车,先是一愣。
“青石峰主?”
叶欢嗯了一声。
“来了。”
长生一下急了。
“你怎么还把灵草峰也喊来了?”
“咱们真不过了是吧?”
叶欢:“……”
药车晃到城门前,停了。
青石还躺着,没起身。
他就那么仰面看了看天,又把嘴里那根草往旁边一拨。
“堵这么多人。”
“买药啊?”
满场一静。
云霆那边,有个年轻弟子没忍住,嗤笑了一声。
“道一没人了?”
“连药农都派来了。”
这句刚落。
青石眼皮抬了一下。
“谁笑的?”
那云霆弟子还没答。
他脖子上先冒出一根草。
不是比喻。
是真草。
嫩绿的。
先从领口钻出来。
再从耳后钻。
紧跟着,手背、脸侧、眉骨边,全冒了芽。
那弟子先是愣住,伸手去抓。
一抓,抓下来一把草丝,皮肉也跟着翻了点血。
他这才慌了。
“师兄!”
“我身上——”
话没说完,他喉咙口也长出草了。
灵力在体内乱窜,像被什么东西带偏了路,从丹田往四肢倒流。
那弟子惨叫一声,扑通跪地,双手死命掐自己脖子。
可草越长越快。
眨眼间,半个身子都发了绿。
云霆一队修士全往后退。
韩长老抬手就要按人。
青石躺在药车上,连身都没起。
“别碰。”
“碰了你也绿。”
韩长老手停在半空。
额角青筋都抽了抽。
城门前,所有人终于反应过来。
不对。
这不是普通药农。
也不是普通毒。
而且更麻烦的是——
没人看见青石什么时候出的手。
没人看见毒从哪来。
商盟主事站在舟上,鼻尖轻轻动了动,随后低头看自己袖口。
袖口不知何时,已经沾了一层很淡的草粉。
他脸一下就不太好看了。
“不是刚来。”
“他早布了药。”
侍从头皮都麻了。
“什么时候?”
主事沉声道:
“问得好。”
“我也想知道。”
青石终于慢慢坐了起来。
他挠了挠脖子,打了个哈欠。
“我还以为中州人鼻子都挺灵。”
“结果踩着药过了半条街,硬是没人闻出来。”
他这话一出,满场修士齐齐看地。
果然。
从东街到城门这一路,石板缝、车辙印、墙根角落,早就沾满了细细碎碎的草粉。
绿的,黄的,灰的。
不仔细看,跟尘土没两样。
可如今再看,只觉头皮发麻。
谁知道自己方才走过来时,踩了多少。
青石坐在车上,瞥了一眼地上那个快把自己掐死的云霆弟子。
“笑得挺开心。”
“我还没下重药,你先跪了?”
那弟子听见这句,嘴里又是一口血。
血里都夹着草籽。
长生站在叶欢旁边,看得眼都直了。
他认识青石。
知道这是灵草峰峰主。
也知道这位平时看着没什么精神,像个晒不醒的老头。
但他以前真没往这方面想过。
他一直以为灵草峰就是种草炼丹,穷点,闲点,偶尔给他塞点保命药。
现在看来。
灵草峰好像不是种草。
是种人。
沈家瘦高老者脸色发沉。
“旁门左道。”
“当众施毒,倒也配叫圣地之人。”
青石听见这句,转头看他。
“你谁?”
瘦高老者托起血色罗盘。
“中州沈家,外事长老,沈崇山。”
青石点点头。
“哦。”
“没听过。”
沈崇山额角一跳。
“你——”
青石摆摆手。
“别吵。”
“我最烦别人拿自己姓什么来吓人。”
“药不认姓。”
“毒也不认。”
说完,他抬眼扫了一圈。
“谁想碰我家孩子,先想想自己身上有几条经脉,经不经得住乱长草。”
这句出去,城门前又静了一截。
叶欢在旁边接了一句。
“介绍一下。”
“灵草峰峰主,青石。”
“平时种草,闲了种人。”
“诸位以后多照顾。”
韩长老听得太阳穴直跳。
沈崇山却不打算退。
他今天带着血脉罗盘而来,不可能因为一个用毒的老头就空手回去。
更何况。
这里是中州。
沈家脸面,不是一个北州峰主说踩就踩的。
他往前一步,修为压下。
不是冲叶欢。
也不是冲青石。
是冲长生。
血脉罗盘在他掌中嗡嗡作响,一缕缕血气从盘中浮起,直压长生头顶。
“沈长生。”
“你既身负沈家血脉,就随老夫回去。”
“今日你不走,也得走。”
长生本来正盯着地上那个发绿的云霆弟子看。
这一下血气压来,他眉头一拧,刚要骂。
青石先弹了弹指甲。
很轻的一下。
“我这人。”
“最烦别人拿境界压小辈。”
话音刚落。
沈崇山手里的血色罗盘先黑了一块。
紧跟着,他喉头一甜,鼻中渗血。
再下一刻,耳、眼、口,齐齐见红。
七窍全开。
不是喷。
是往外一点点渗。
渗得不快。
可最吓人。
沈崇山自己都愣住了。
他抬手擦了下鼻子,看到掌心的血,眼里终于起了惊色。
“你……”
青石坐在车上,懒洋洋地看着他。
“你压啊。”
“继续压。”
“我药还没走完。”
沈崇山还想再提气。
结果这一提,五脏六腑先翻了。
像有人往他经脉里塞了满把锯草,灵力一过,全在里头刮。
他闷哼一声,膝盖一弯,半跪下去。
手里的血色罗盘“当”地砸在地上。
沈家那几个年轻修士全吓得失声。
“长老!”
“长老!”
青石歪了歪头。
“我还没下重药。”
“你先跪了?”
沈崇山听见这句,气得胸口一顶,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这回血里不止是血。
还有几片细细的草叶。
满场修士看得头发都要立起来。
毒进血,进经脉,进五脏。
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声无息就进去了。
沈家外事长老,修为摆在那儿,结果青石连身都没起,只弹了下指甲,人就半跪了。
长生彻底看傻了。
他扭头看叶欢。
“老头。”
叶欢喝酒。
“嗯。”
“灵草峰平时都这么种草?”
叶欢想了想。
“差不多。”
长生又看向青石,再看地上那个发绿的云霆弟子,最后看半跪吐血的沈崇山。
整个人都麻了。
“我以前去灵草峰偷药……”
叶欢纠正。
“借。”
“行,借药。”
“他们不会早就想种我了吧?”
叶欢拍拍他肩。
“放心。”
“你肉少,不值钱。”
长生:“……”
青石这一出手,城门前彻底没人敢乱动了。
云霆那中年女修本来还想接韩长老的话,现在连袖子都不敢乱甩。
谁知道风里是不是有药。
谁知道脚下沾了多少草粉。
谁知道自己下一句说错,会不会嘴里先长芽。
商盟主事最识相。
他站在舟上,直接把黑舟往后退了十丈。
“都别贴太近。”
“药材也怕串味。”
古家那边更老实。
古承岳脸上还带着石阶印,刚被人扶稳,现在看青石一眼,都觉得后背发凉。
他昨天挨长生一拳。
今天一看长生身后这群人,忽然觉得自己昨天那拳挨得还算讲道理。
叶欢这时才慢悠悠往前走了半步。
他站在长生和众人中间,酒壶一抬,指了指城门前这一大片人。
“规矩,刚才我已经说了一遍。”
“现在再说一遍。”
“年轻一代争机缘,生死看本事。”
“谁想以大压小,越线碰我徒儿。”
“先试试道一敢不敢掀桌。”
他说到这儿,偏头看了青石一眼。
青石躺回药车,嗯了一声。
“掀桌前说一声。”
“我好先下药。”
叶欢点头。
“行。”
柳如烟提灯一笑。
“我能先点火吗?”
姬红雪抱着剑。
“我先剁人。”
礼剑站在城头,还是那个字。
“可。”
凌念生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长生。
袖中那枚白玉扣,已经凉得快结霜了。
城门前所有人听着这一串接话,背后都发紧。
这帮人不是装狠。
他们是真在商量,若掀桌,谁先下药,谁先点火,谁先剁人。
而且商量得还挺顺。
长生站在中间,听得嘴巴都张开了半寸。
然后他默默把嘴闭上。
原来不是宗门家底快搭进去了。
是中州这边,再逼下去,可能真要搭进去。
沈崇山半跪在地,还在咳血。
沈家几人扶都不敢乱扶。
韩长老神情阴沉,最后还是抬手示意云霆众人后撤。
不是服。
是今天再往前顶,没好果子。
沈家那边也只能先把沈崇山拖回去。
那瘦高老者临被扶起时,还死死盯着长生,声音发哑。
“你逃不出沈家祖地的召——”
话没说完。
他嘴里又是一口血。
这回血里真长草了。
青石翻了个身,懒懒补了一句。
“少张嘴。”
“风里有药。”
沈崇山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栽了下去。
城门前,彻底没人再说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