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放走的沈家修士，一路从废园爬回城东。
真是爬。
前半段还能跑。
后半段药劲上来，腿一软，整个人贴着墙根往前挪。
路过卖面摊时，他还冲摊主喊了一句：
“别过去！”
摊主端着碗愣住。
“哪儿？”
那沈家修士满脸发绿，嘴里还冒着药味。
“废园！”
“沈长生在那儿埋人！”
摊主手一抖，面汤洒了半碗。
“埋谁？”
沈家修士嘴唇哆嗦。
“周家，云霆，还有我们沈家……”
他说到这里，嗓子里咳出一片小草叶。
摊主看着那片草叶，默默把面碗端远了点。
“客官，你这面还吃吗？”
沈家修士眼前一黑。
“吃你大爷！”
……
消息传回去，比他人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临天城里就传开了。
沈长生独自出门，被周家旁系、沈家支脉、云霆外门三方截入废园。
结果三方没截成人。
反被废园里埋好的药阵狠狠干了一锅。
周家周庭山被拍断鼻梁，储物戒没了。
云霆外门两个弟子被药糊下墙，至今还在学狗叫。
沈家那边更惨。
去了六个，回来一个半。
一个是跑回来的。
半个是被人抬回来的，还抱着枯树喊娘。
这事一传，城里茶楼都坐不住了。
有人拍桌。
“沈长生疯了？”
旁边人摇头。
“不是他，是道一那个炼药的疯子。”
“听说废园四角全是药，进去就见人乱打。”
“周庭山呢？”
“被沈长生拿砖拍脸。”
“砖？”
“对，砖。”
“他不是先天圣胎吗？”
“先天圣胎不能用砖？”
那人想了想。
“也对。”
……
旧园子里。
长生正蹲在院角分赃。
周庭山的储物戒被他撬开以后，他先把灵石倒出来。
倒完，沉默了半天。
刘大雷坐在旁边，一边擦药瓶，一边笑。
“还骂人家穷吗？”
长生把灵石数了两遍，脸上全是不满。
“周家旁系天才，就带这点？”
“他出门不嫌丢人？”
刘大雷道：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打架先摸戒指？”
长生抬头。
“师兄，你这话不对。”
“我这是给他们长记性。”
“人出来混，储物戒得藏好。”
刘大雷点头。
“有理。”
叶欢坐在廊下喝酒，听得额角直跳。
“你俩少在那儿讨论贼道心得。”
长生把一瓶丹药拿起来闻了闻，又嫌弃地塞回去。
“老头，这周家不行。”
“丹药味儿都不如大师兄随手搓的毒丸有劲。”
刘大雷不乐意了。
“什么叫毒丸？”
“那叫惊喜。”
长生把戒指里最后一张银票抽出来，塞进自己袖口。
“行，惊喜。”
“下回多备点。”
叶欢放下酒壶。
“还想有下回？”
长生很认真。
“这回鱼太小。”
“钓起来不够赔阵盘钱。”
叶欢看着他。
“你还想钓谁？”
长生刚要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声车铃。
叮。
叮。
不急不慢。
旧园门口，有人高声道：
“中州沈家主脉，递帖拜会。”
院里一下安静了点。
刘大雷手里的药瓶停住。
叶欢没起身，只把酒壶转了一圈。
沈若曦从后院走出来。
她听见“沈家主脉”四个字，脚步停了半息。
长生也停下数钱的手。
他抬头，看向门外。
“主脉？”
刘大雷咧嘴。
“这回鱼大了。”
叶欢瞥他。
“闭嘴。”
门外的人没有硬闯。
反倒等在外头。
片刻后，一个道一弟子进来，把拜帖送到叶欢手边。
叶欢扫了一眼，随手丢给长生。
“找你的。”
长生接住，展开看。
字写得很工整。
【沈家沈清仪，奉祖令，请沈长生入祖地验血。】
长生看完，抬头。
“又验？”
叶欢道：
“沈家人别的不多，规矩多。”
沈若曦开口。
“让他们进来。”
叶欢看了她一眼。
沈若曦站在廊下，神情没什么波动，可袖中命印已经压住了。
长生把拜帖折起来。
“娘，不想见就不见。”
沈若曦看向他。
“该见。”
“有些账，总要有人当面说。”
长生点头。
“那行。”
他把袖口一理，又把刚分来的灵石收好。
叶欢问：
“你收钱干什么？”
长生道：
“万一谈崩，跑路不能没路费。”
叶欢：“……”
……
旧园门开。
沈家主脉的人进来时，排场跟支脉不一样。
前头四名护卫开道。
衣袍上沈字纹压得很低，不招摇，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后头是一辆青铜车。
车不大。
车帘掀开，一名紫衣女子走下来。
她年纪看着不大，眉眼很端，发间插着一枚白玉簪。
她身后，还有两名老者。
一个托着祖令。
一个捧着血纹玉盒。
院里不少人看过去。
沈清仪抬头，视线先落在叶欢身上，行了一礼。
“见过叶圣主。”
叶欢坐着没动。
“别客套。”
“我徒儿不吃这套。”
沈清仪没恼，又向儒圣老师行礼。
“见过先生。”
老者坐在廊下翻书，只嗯了一声。
沈清仪这才看向长生。
这一看，她停住了。
白发。
冰蓝瞳。
额前古纹已经收得很干净，可血脉里的祖纹不会骗人。
她腰间那枚沈家玉佩，在轻轻发热。
身后捧玉盒的老者也变了气息。
玉盒里，有什么东西在撞。
沈清仪压住玉佩，开口道：
“沈长生。”
长生坐在石阶上，手里还拎着周庭山的储物戒。
“喊我干嘛？”
沈清仪看了那戒指一眼。
“那是周家之物？”
长生低头看了看。
“现在不是了。”
沈清仪沉默一息。
“我今日不是为周家而来。”
“那为谁？”
“为你。”
长生笑了一声。
“你们沈家真会说话。”
“支脉来，说我身上有沈家血脉，要带我回去验。”
“主脉来，说为我而来，还是要验。”
“换汤不换药。”
沈清仪道：
“支脉失礼，我会处置。”
长生点头。
“处置完了能赔钱吗？”
沈清仪一顿。
“赔什么？”
“他们追我，吓我，还害我花阵盘、药粉、场地费。”
长生掰着手指算。
“废园虽然不要钱，但我布阵要钱。”
“药粉是大师兄的，也要钱。”
“我受惊，更要钱。”
刘大雷在旁边点头。
“药粉很贵。”
叶欢也点头。
“受惊很贵。”
沈家两名老者脸皮发僵。
沈清仪看着这师徒几人，终于明白支脉为何会被气到失态。
她没有接赔钱的话。
而是从老者手里接过那枚祖令。
祖令一出，院中祖纹微动。
长生胸口那道封印也跟着敲了一下。
咚。
沈清仪手里的祖令亮了。
她眼底再也压不住震动。
“祖令有应。”
身后老者低声道：
“清仪小姐，此子血脉……”
沈清仪抬手，止住他的话。
她看向长生，语气比刚才低了些。
“沈长生，沈家祖地三日后开启。”
“祖令请你回去验血。”
“若你真与沈家主脉有关，沈家会给你身份、资源、护道者。”
长生听完，问了一句。
“然后呢？”
沈清仪道：
“然后你可入祖地，查清身世。”
长生把储物戒往袖里一塞。
“我身世很清楚。”
他抬手一指沈若曦。
“我娘在这儿。”
沈清仪看向沈若曦。
两人视线一碰。
沈清仪眉头动了动。
她从沈若曦身上，也感受到了沈家血气。
可那血气太怪。
不全归沈家祖脉管。
沈若曦站在廊下，开口只有一句。
“邀请？”
沈清仪道：
“是。”
沈若曦笑了。
笑里没热意。
“沈家请人，都拿祖令压？”
沈清仪沉默。
她身后那名托盒老者忍不住开口。
“祖令请回沈氏血脉，本就是沈家规矩。”
“血脉不可流落在外。”
长生抬头看他。
“你再说一遍。”
老者皱眉。
“血脉不可流落在外。”
长生站了起来。
他怀里太初长匣轻轻一震。
“当年我娘出事的时候，沈家在哪？”
院子里一下没人接话。
沈清仪神色收紧。
长生盯着她。
“我娘为护我差点死的时候，你们沈家在哪？”
“我在外头被人追杀，客栈被黑袍砸穿的时候，你们在哪？”
“云霆拿封魂钉钉我眉心，想活捉我送圣地的时候，你们在哪？”
“古殿外面一堆人堵门，要把我当肥肉分的时候，你们在哪？”
他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祖令亮了。”
“血脉香了。”
“你们来了。”
“开口就验。”
“闭口就祖地。”
“你们认的是血，还是认我？”
沈清仪被问得说不出话。
她身后老者怒道：
“小辈，你怎敢这样同主脉说话！”
长生抄起旁边一块砖。
院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清仪也看着那块砖。
长生把砖在手里掂了掂。
“我刚拿这玩意儿拍过周家天才。”
“你要不要试试主脉长老的头硬不硬？”
那老者气得胡子一抖。
“放肆！”
叶欢抬眼。
青石也翻了个身。
刘大雷手里药瓶轻轻一晃。
儒圣老师翻过一页书。
那老者硬是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沈清仪深吸气，随后道：
“当年的事，主脉并不知情。”
长生笑了。
“真巧。”
“坏事你们都不知情。”
“好处冒头，你们全有令。”
沈清仪袖中手指收紧。
“沈家很大。”
“有些支脉做的事，主脉未必能尽数察觉。”
长生点头。
“那你们挺忙。”
“忙到自家血脉死活不管。”
“忙到祖令一亮就赶来认亲。”
“忙到开口先验血。”
“你们沈家是认人，还是认货？”
沈清仪脸上终于没法稳住。
她看着长生，胸口起伏了一下。
腰间玉佩发热得更重。
那枚祖令也亮得更亮。
她身后的玉盒啪地开了一条缝。
盒中一滴血珠悬起，直直指向长生。
沈家两名老者同时变色。
“祖血引！”
“血纯到能引祖血！”
院外不少看热闹的世家探子，听见这话，全都把耳朵竖起来了。
沈清仪也看见了。
她看着那滴祖血，再看长生，眼里的复杂更重。
“你必须去祖地。”
长生把砖往地上一丢。
“你看。”
“说来说去，还是必须。”
沈清仪道：
“不是压你。”
“这是你查清一切的机会。”
长生冷声道：
“我姓沈，是因为我娘姓沈。”
“不是因为你们沈家。”
“你们别搞错了。”
这句话落下，沈若曦袖中的命印安静了一些。
叶欢喝了口酒。
青石闭着眼笑了一声。
沈清仪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身后老者压低声音。
“小姐，此子血脉关乎祖地，不可放任在外。”
沈清仪没有回头。
长生听见了。
“你们看。”
“还是这句话。”
“血脉不可在外。”
“人如何，不要紧。”
“娘如何，也不要紧。”
“只要我身上这点血有用，你们就来请。”
他抬手点了点祖令。
“请人的态度，不是拿令牌吓人。”
叶欢这时终于开口。
“听见没有？”
“想请人，就拿请人的态度。”
沈清仪握着祖令，沉默很久。
最后，她把祖令收回袖中。
再开口时，语气退了一步。
“三日后，沈家祖地开启。”
“你若想查当年之事，想弄清你母亲身上的沈家因果，便来祖地。”
“沈家不在城中强请你。”
长生看着她。
“我要是不去呢？”
沈清仪道：
“祖地会等三日。”
“三日后，门关。”
长生笑了笑。
“威胁？”
沈清仪摇头。
“提醒。”
长生道：
“那我也提醒你。”
“回去告诉沈家那群老的。”
“别再派什么支脉、旁系、使者来我面前演认亲。”
“我不吃。”
“真想请我娘和我进门，就先把当年欠的账摆出来。”
沈清仪看向沈若曦。
沈若曦没有说话。
但那份不接纳，已经够清楚。
沈清仪行了一礼。
“告辞。”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长生忽然喊住她。
“等会儿。”
沈清仪回头。
长生指了指地上那封拜帖。
“帖钱谁付？”
沈清仪愣了。
“什么？”
“你们递帖进门，耽误我分赃。”
长生理直气壮。
“茶也没喝，话倒说了一堆。”
“总得给点辛苦费吧？”
沈家两个老者差点当场吐血。
沈清仪看着他半晌，从袖中取出一袋灵石，丢了过去。
长生接住，掂量了一下。
“主脉就是比支脉有钱。”
沈清仪再也不想多留，带人出了旧园。
门一关。
长生把灵石袋打开看了两眼，满意了。
叶欢看着他。
“刚才那么硬气，最后还收钱？”
长生把袋子塞进袖里。
“话归话。”
“钱归钱。”
“他们来认血。”
“我收点血脉保管费，很合理。”
沈若曦看着他，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长生抬头。
“娘，你笑什么？”
沈若曦摇头。
“没什么。”
廊下，儒圣老师合上书。
“骂得还行。”
长生眼睛一亮。
“老师，我没给你丢脸吧？”
老者看他一眼。
“砖少用。”
长生低头看地上那块砖，想了想。
“那下回换扳手。”
叶欢扶额。
“孽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