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地开启前夜，临天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
打在瓦上，滴滴答答。
旧园子里，长生蹲在廊下，面前摆着三只储物袋。
一只是沈清仪给的帖钱。
一只是周庭山贡献的。
还有一只，是刘大雷从废园里那几个云霆弟子身上摸来的。
长生把灵石倒出来，又数了一遍。
数完，他叹了口气。
“中州天才，名头喊得响，兜里真寒碜。”
刘大雷坐在旁边配药，闻言抬头。
“你抢人之前，能不能先挑富的？”
长生把灵石扒拉进自己袋里。
“这也能怪我？”
“他们来抓我，又不在脸上写家产。”
叶欢躺在廊下竹椅上，手里还拎着酒壶。
“你俩再聊下去，贼道都要开宗了。”
长生转头。
“老头，你别污蔑。”
“我这是战利品清点。”
叶欢呵了一声。
“清点到别人祖坟里去？”
长生想了想。
“也不是不行。”
叶欢抬手把酒塞砸过去。
长生一偏头躲开，顺手接住。
“你看。”
“你也送我东西。”
叶欢闭眼。
“孽徒。”
雨声里，院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笃。
笃笃。
长生手往袖里一摸。
刘大雷也把药瓶盖上了。
门外传来吴有脑压着嗓子的声音。
“祖宗。”
“有瓜。”
长生眼睛亮了。
“进。”
吴有脑钻进来时，斗笠还滴着水。
他一进门，先看叶欢。
再看刘大雷。
最后凑到长生边上，声音压得更低。
“云霆要动手。”
长生眨了眨眼。
“他们还敢？”
吴有脑点头。
“敢。”
“而且这回不在街上，也不在荒园。”
“他们买通了醉仙楼。”
长生皱眉。
“醉仙楼？”
吴有脑道：
“明晚祖地开启前，各家年轻一辈会在醉仙楼摆个宴。”
“说是祖地前叙礼，其实就是互相探底。”
“沈家主脉递了帖子，周家、古家、云霆、商盟，还有几个旁系都会去。”
“云霆外门赵远那条线，给醉仙楼送了三箱酒。”
刘大雷抬头。
“三箱酒有什么问题？”
吴有脑舔了舔嘴唇。
“酒没问题。”
“酒坛底下藏了禁器。”
叶欢终于睁眼。
“禁器？”
吴有脑道：
“我在后巷听到的。”
“他们说，禁器一开，席间灵力全乱，神魂先封半息。”
“半息够他们动手。”
“明面上，是酒楼阵法失控。”
“暗里，云霆真传会出手拿人。”
长生听完，第一反应是摸下巴。
“醉仙楼贵吗？”
吴有脑愣住。
“啊？”
“我问贵不贵。”
“挺贵。”
长生脸黑了。
“那他们选得还挺会。”
“刺杀我，还让我去贵楼。”
叶欢坐起身，看他。
“你想去？”
长生道：
“不去，他们还得换地方。”
“我还得防。”
“去了，省事。”
刘大雷咧嘴。
“你这叫省事？”
长生把酒塞丢回叶欢那边。
“他们都把菜摆好了。”
“我不去吃，多不给面子。”
叶欢看着他。
“你要怎么吃？”
长生转头看刘大雷。
“大师兄。”
“你和青石峰主，能不能把那禁器改一改？”
刘大雷眼睛当场亮了。
“改成什么？”
长生想了想。
“别要命。”
“要脸。”
刘大雷拍了拍药瓶。
“这个我熟。”
……
当夜，醉仙楼后厨进了两个送草药的。
一个老头。
一个灰袍青年。
老头躺在药车上，嘴里叼着草，眼皮都懒得抬。
灰袍青年扛着药篓，笑得比掌柜还亲。
掌柜站在后门，皱眉道：
“我们没叫药材。”
刘大雷把一张单子拍在他手里。
“明晚大宴，你们楼里要醒酒汤吧？”
掌柜低头看单子。
上头字倒是写得清楚。
可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因为青石抬眼看了他一下。
掌柜鼻子一痒。
下一口气还没吐出来，整个人便往旁边一歪，靠着墙睡了。
刘大雷扶住他。
“睡得挺快。”
青石从药车上翻了个身。
“少废话。”
“禁器在哪？”
刘大雷把掌柜拖到柴堆边，伸手往后院一指。
“酒窖。”
两人进了酒窖。
酒窖里，三箱酒摆在最深处。
封泥完好。
坛底也没破。
青石只看了一眼，就抬手点了点第三坛。
“这里。”
刘大雷凑过去，轻轻拍开坛底暗扣。
里面果然藏着一只巴掌大的黑铜盘。
盘中有九枚细钉。
钉尖朝内，钉尾刻云雷纹。
刘大雷看得啧了一声。
“封灵、封魂、炸阵。”
“云霆这帮人挺舍得。”
青石道：
“舍得就好。”
“贵东西改起来不心疼。”
刘大雷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扎进铜盘阵眼。
铜盘轻轻一颤。
九枚细钉一起亮。
青石指尖落下一撮草粉。
草粉钻进阵纹。
云雷纹先亮，再暗。
刘大雷低头忙了半盏茶。
忙完，他把铜盘装回去。
又往坛底塞了三颗药丸。
青石问：
“什么药？”
刘大雷道：
“第一颗，让人把仇人看成亲兄弟。”
青石嗯了一声。
“第二颗呢？”
“让人把亲兄弟看成欠债的。”
“第三颗？”
刘大雷咧嘴。
“谁最想动手，谁先拉肚子。”
青石沉默两息。
“有长进。”
刘大雷得意。
“师尊说的，杀人不难，丢脸难。”
青石躺回药车。
“走。”
“别把楼毒塌了。”
……
第二日傍晚，醉仙楼外车马排了半条街。
祖地开启在即，各家年轻一辈都来了。
沈清仪到了。
周家也来了，只是周庭山没来。
听说鼻梁还没正回来。
古家那边，古承岳被人扶着进楼。
他脸上的印子退了些，可看见长生时，眼角还是抽了一下。
云霆来得最迟。
赵远在前。
他身后跟着一名蓝袍青年。
那青年腰悬云雷玉，步子稳，身后两名弟子替他开路。
有人认出来，低声道：
“云霆真传，许观雷。”
“他也来了？”
“这宴怕是有戏。”
长生坐在二楼靠栏的位置，听见这名字，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低头夹菜。
姬红雪坐在旁边，看着他。
“你还真吃？”
长生往嘴里塞了一块灵肉。
“不吃白不吃。”
柳如烟提着灯，坐在另一侧。
“酒别喝。”
长生拿起酒杯闻了闻。
“贵酒。”
“更不能浪费。”
说完，他仰头喝了半杯。
姬红雪一把按住杯子。
“你疯了？”
长生压低声音。
“装醉。”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装。”
长生不服。
“师姐，你这话伤人。”
下方，云霆几人入席。
赵远与许观雷隔着半层楼看过来。
长生也看他们。
然后举杯。
“赵执事。”
“来啊。”
“喝一个。”
赵远皮笑肉不笑。
“沈公子好兴致。”
长生打了个酒嗝。
“贵楼贵酒。”
“不喝亏。”
许观雷抬眼。
“你便是沈长生？”
长生歪在椅背上。
“你便是那个什么雷？”
许观雷道：
“许观雷。”
长生点头。
“哦。”
“名字不便宜。”
许观雷眉头压了压。
“嘴倒利。”
长生晃着酒杯。
“你请客吗？”
许观雷没接。
长生叹气。
“不请客还搭话。”
“云霆真传也穷。”
楼里有人忍笑。
云霆那桌，几个弟子脸都绷住了。
赵远低声道：
“师兄，别与他争口舌。”
许观雷端起茶。
“等会儿，他就说不出话了。”
长生耳朵动了动，笑得更醉。
他把空杯往桌上一放。
“再来。”
姬红雪低声道：
“差不多了。”
长生趴在桌上。
“还差点。”
楼中酒过三巡。
醉仙楼掌柜登上中台，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
什么祖地将开。
什么中州同道。
什么年轻俊彦。
长生听得犯困。
他趴在桌上，手指却在桌底轻轻敲了三下。
楼顶瓦上，礼剑坐在雨后的夜风里。
剑横在膝上。
听到三声，他抬眼看向对街。
那里有两个藏在暗处的老修士，正想往楼中送神识。
礼剑拔剑半寸。
剑气过街。
对面屋檐断了一截。
两个老修士立马退了。
礼剑把剑推回鞘里。
一个字没说。
楼内，云霆弟子已经起身敬酒。
赵远亲自提了一坛酒，走上二楼。
“沈公子。”
“前事多有误会。”
“明日祖地开启，还望沈公子入祖地后，多多担待。”
长生抬头，眼神发飘。
“误会？”
赵远把酒坛放到桌上。
“是。”
“请。”
长生看着酒坛。
“你们云霆请酒，有没有封魂钉配菜？”
赵远手一僵。
楼里听见这话的人，全看了过来。
许观雷也抬头。
赵远压下火气。
“沈公子说笑。”
长生摆摆手。
“行。”
“既然你这么有诚意。”
他抓起酒坛，往自己杯里倒。
酒液落杯。
坛底那枚禁器，也被赵远藏在袖中的指诀引动。
赵远退后半步。
许观雷手指按上桌沿。
云霆弟子坐得稳稳当当。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杯中酒还没入口。
酒坛底部先亮。
黑铜盘在坛中开阵。
九枚细钉本该封住整座二楼。
可阵纹刚转半圈，忽然拐了。
不是往外封。
而是往云霆那几桌灌。
噗。
第一声响，是赵远放的。
整个二楼静了一下。
赵远脸都绿了。
紧跟着，三箱酒坛一起震。
坛底禁器齐开。
可爆出来的不是杀阵。
是一片绿黄相间的烟。
烟不冲人。
专往云霆那边扑。
许观雷刚要起身，脚下一软。
他旁边一个云霆弟子看着他，忽然热泪盈眶。
“师兄！”
“你欠我三百灵石！”
许观雷：“……”
另一名弟子拔剑，指着赵远。
“赵执事，你偷我丹药！”
赵远捂着肚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闭嘴！”
可话还没落，底下又传来两声怪响。
云霆那边彻底乱了。
有人抱着桌腿认爹。
有人冲着自己人拔刀。
有人一边吐一边喊云霆冤枉。
整座醉仙楼先是一静。
随后笑声差点把楼顶掀了。
长生趴在桌上，抬起头。
脸上哪还有醉意。
“哎呀。”
“禁器坏了？”
赵远看向他，牙都快咬碎。
“沈长生！”
长生抄起桌上的空酒坛，朝他走过去。
“喊什么。”
“你们请我喝酒，我还没谢呢。”
赵远刚想退。
肚子又是一抽。
人弯下去半截。
长生一坛子拍在他脑门上。
砰。
坛碎。
赵远往后栽。
长生一脚踩上凳子，借力跃起，直奔许观雷。
许观雷到底是真传。
药雾压身，他仍能起势。
掌中云雷纹一转，朝长生胸口拍来。
“滚！”
长生不退。
胸口封印被那云雷一激，咚地响了一声。
冰蓝双瞳亮了。
他抬手，镇婴印往下一压。
许观雷掌上云雷被压得一沉。
长生趁着这一下，另一只手握拳，狠狠干在他脸上。
砰。
许观雷撞碎栏杆，从二楼砸到一楼大堂。
桌椅裂了一片。
满楼修士全站了起来。
许观雷翻身要起。
长生已经从二楼跳下。
人未落，脚先到了。
一脚踩在许观雷肩头。
许观雷肩骨咔地响。
他咬牙，另一手抓向长生脚踝。
长生抬膝，压下。
又是一拳。
砰。
许观雷后脑把楼板砸出一道坑。
“真传？”
长生低头看他。
“就这？”
许观雷喉中涌血，眼里全是怒。
他还想调灵力。
可体内药劲和禁器反噬一起翻，灵力刚走到丹田就岔了路。
长生抬脚踩住他头侧。
“别动。”
“你一动，我以为你想死。”
这句话，古承岳听过。
他坐在角落里，听见后，手里的杯子都抖了一下。
楼外，不少修士已经围了过来。
醉仙楼里，云霆弟子倒了一地。
赵远头上顶着酒坛碎片，半跪着吐。
许观雷被长生踩在楼板里，云雷玉都裂了。
这一场宴。
云霆摆的局。
最后丢的，全是云霆的脸。
就在此时，楼外传来叶欢懒洋洋的声音。
“哟。”
“这么热闹？”
众人转头。
叶欢拎着酒壶进楼，身后跟着青石和刘大雷。
他看了一眼满地云霆弟子，又看了看破坛子和绿烟。
最后看向赵远。
“赵执事。”
“这是误会吧？”
赵远抬头，嘴唇都在抖。
“叶欢……”
叶欢摆手。
“别急。”
“我道一讲理。”
他说着，看向长生。
“好徒儿，下来。”
“别踩坏人家楼板。”
长生低头看了看许观雷。
又看了看脚下裂开的板。
“楼板算谁的？”
叶欢看向赵远。
赵远气得又吐了一口。
叶欢点头。
“看来云霆认了。”
“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