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那场闹完后的第二天,临天城里多了个新说法。
别惹沈长生。
更别在请他吃饭的时候动手。
因为你请他喝酒,他可能先吃你的席。
而且是连人带楼板一起吃。
城里议论归议论,祖地开门的日子还是到了。
一早,临天城外往东三百里,灵脉深处,已经站满了人。
沈家祖地,不在山上。
也不在谷中。
它藏在一片旧地脉里。
四周没有高峰,只有一圈一圈往下沉的石台,像有人拿巨斧把大地劈开,再一层层磨成环。最中间是一座古门,门不高,门后却望不见底,只能看见一片灰白雾气。
门前立碑。
一排一排。
新碑少,旧碑多。
有的完好,有的裂口,有的只剩半截,还斜插在地里,像有人死前硬留了一口气,把名字钉在了这儿。
祖地还没开,碑先醒了。
一缕缕血色纹路顺着碑脚往外爬,在地上织成一张大网,最后全汇到那扇古门下方。
城里各家都来了人。
沈家主脉站最前。
后头是支脉,再后头是来观礼的各家年轻一辈。
云霆来人不少。
许观雷没来。
听说还在养肩骨。
赵远也没露面,换成了一个披着云雷披风的青年,站在人群里,一言不发,眼神却一直在古门和外面的路之间来回扫。
古家也到了。
古承岳脸上还留着点印子,站在人后,脖子梗得很直,像是今天无论如何都想把昨天丢的脸捡一点回去。
周家那边更安静。
周庭山没敢来,换了个年纪更大的旁系子弟,鼻梁高,眼神也高,看谁都像在看欠条。
商盟也来了。
照旧一艘黑舟,不争不抢,先挑了个看戏最顺的位置。
“来了没?”
“还没。”
“再等等,那白头发要是今天不来,沈家这祖地就成笑话了。”
“沈家主脉不是递了祖令?”
“递令是一回事,人来不来又是一回事。”
“你们说,他敢进吗?”
“换我我不进,谁知道沈家是不是想关门验货。”
“可他若不进,前几日骂得再响,也像虚的。”
“嘿,这瓜够大。”
各家弟子低声说着。
沈家主脉那边,沈清仪立在古门前,手里握着那枚祖令,没说话。
她身后几名嫡系子弟站得很稳。
稳归稳,眼里那点排斥也不藏。
“一个外头来的,也配走祖地正门?”
“祖令有应,不代表就能算嫡脉。”
“待会儿进碑林,自会见分晓。”
“他若真只是沾了些旁支血气,第一层都过不去。”
“怕只怕他仗着道一撑腰,进去乱来。”
“祖地是沈家祖地,不是他北州荒山。”
这些话,沈清仪听见了。
她没拦。
因为她自己也在等。
等祖地给答案。
远处,车轮碾过石路,慢慢停住。
所有人的目光一起转过去。
道一的人到了。
还是那几个人。
叶欢提着酒壶下车。
青石半躺在药车上,像是顺路来晒草。
礼剑没坐车,人先在一侧站着,抱剑,闭眼,谁靠近谁自己掂量。
姬红雪、柳如烟、凌念生、沈若曦都在。
最后跳下来的是长生。
他抱着太初长匣,白发扎了个马尾,衣袍换了新的,可眼神还是那样。
先看人。
再看地。
再看路。
最后看门。
看完以后,他嘴里先冒出来一句。
“这么多人?”
叶欢往前走,头都没回。
“祖地开门,不来人看你笑话,怎么配叫中州。”
长生啧了一声。
“那他们票钱给了吗?”
叶欢道:
“没给。”
长生当场摇头。
“白看啊?”
旁边商盟主事站在黑舟上,听见这句,笔都拿出来了。
“沈小友若愿意,下回我可代售席位。”
长生抬头看他。
“你抽多少?”
“五成。”
“你滚。”
商盟主事点头。
“还是熟悉的味。”
长生抱着长匣走上前。
刚走两步,沈若曦拉住了他。
长生回头。
“娘?”
沈若曦看着他。
她今早没说太多话。
一路都安静。
到了祖地门前,这只手才伸出来,替他压了压领口。
“进去以后,先顾自己。”
长生眨了眨眼。
“你不让我狠狠干他们?”
沈若曦看了他一会儿。
“能打就打。”
“打不过就跑。”
“若有人不要脸,捏碎我给你的印符。”
长生点点头。
“明白。”
叶欢在一旁补了一句。
“跑不过就摇人。”
长生再点头。
“懂。”
叶欢看他。
“你真懂了?”
长生抱紧长匣,压低声音。
“懂了。”
“先看能抢多少。”
叶欢闭了闭眼。
“孽徒。”
青石躺在药车上插话。
“抢之前看清碑。”
“有些碑摸了会死人。”
长生抬头。
“那我先摸别人?”
青石嗯了一声。
“也行。”
古门前那一圈人,全听得太阳穴直跳。
沈家嫡系那边,有人都听笑了。
“真把祖地当贼窝了。”
“一个外州来的,口气倒不小。”
“待会儿看碑怎么收拾他。”
沈清仪抬眼。
“少说两句。”
她开口后,四周才安静一点。
随后,她朝叶欢、儒圣、沈若曦一礼。
“祖地将开。”
“沈家只允年轻一代入内。”
叶欢摆摆手。
“废话少说,开门。”
沈清仪没跟他计较。
她走到古门前,将祖令按入门中凹槽。
咔。
一声轻响。
古门下方那些爬行的血纹全亮了。
门后雾气先散,再往两侧分开,露出一条旧石道。
石道后头,是碑林。
真碑林。
一眼望不见头。
碑一座接一座,立在灰地上,像坟,像兵器,像族谱,也像一堆没写完的命。
每一座碑前,都有血线连地。
有人吸了口气。
“祖地开了。”
“进去吧。”
“先过第一层血碑。”
沈家嫡系先动。
沈清仪带头入内,后头跟着数名嫡系子弟。
古家、周家、云霆、商盟这些观礼的年轻人,不进深处,只能走到外圈观碑台。
但这也够了。
因为第一层碑林,本来就是给人看的。
看谁血浓。
看谁血薄。
看谁有资格继续往里走。
长生站在门口,没急着动。
他先看路。
看左边有没有岔。
看地上血线怎么走。
看碑林深处有没有高处、断碑、藏身的地方。
看得很认真。
姬红雪在后头看得想笑。
“你进祖地,还是进贼窟?”
长生没回头。
“都一样。”
“先找退路。”
叶欢在后面嗯了一声。
“这句像人话。”
长生刚要进去,儒圣老师忽然开口。
“别急。”
长生回头。
老者站在门外,手里还是那支破笔。
“祖地认血,也认心。”
“碑若问你,你就照实回。”
长生有点茫然。
“它还能说话?”
老者道:
“你进去便知。”
长生哦了一声。
随后他想了想,又多问一句。
“老师。”
“如果它问我能不能搬走,我能回什么?”
老者看着他,半晌后道:
“你先活着出来再说。”
长生点头。
“这我熟。”
说完,他一步踏进祖地。
白发入门的那一刻,门上的血纹轻轻颤了一下。
外面不少人都看见了。
沈家几名老者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吭声。
碑林第一层不算大。
至少看起来不算。
可人一进去,就会发现路在变。
你站在外面看,只是一片碑。
站进来以后,每个人面前都会多出自己的线。
沈清仪站在最前方,已经停在第一座主碑前。
那碑通体乌青,高过一丈,碑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手印位。
她抬手按上去。
碑震了一下。
随后,碑顶亮起两道血纹。
四周沈家子弟齐齐点头。
“两纹。”
“不愧是清仪姐。”
“主脉里已算上等。”
沈清仪收手,面色没变,继续往前。
第二个上去的是个沈家嫡系青年。
手按上去,碑亮了一道半,卡住了。
他嘴角绷了绷,退开。
后面陆续有人试。
一纹。
半纹。
两纹已经很少。
能引得三座副碑共鸣的,一个都没有。
外头观礼台上,古家、周家的人看得津津有味。
“沈家这代也就这样。”
“主脉也没比旁支强到哪去。”
“祖地血碑越来越挑人了。”
“所以更该看看那个白头发的。”
终于,有人把话头抛了出去。
“沈长生。”
“该你了。”
长生这一路走得不快。
不是怕。
是看得太认真。
他甚至还伸脚踩了踩地上某块石砖,看看是不是空的。
沈家一个嫡系女子看得忍不住开口。
“你在做什么?”
长生抬头。
“看有没有坑。”
那女子一时没接上话。
旁边有人冷笑。
“祖地岂会给你设坑。”
长生道:
“你这话说得外行。”
“越是这种地方,坑越深。”
说完,他总算走到那座主碑前。
外面观礼台上,目光全聚过来了。
云霆那披风青年抱臂看着。
古承岳咬着牙看着。
周家那高鼻青年也看着。
沈家老辈人物站在外头高台,隔着血阵,看着碑林中心那抹白发。
他们今日让长生入祖地,本就是想借第一层碑林,先把他的底细照出来。
你身上是什么血。
你和沈家祖脉贴多近。
你到底是旁支沾染,还是另有来头。
血碑不会说谎。
长生自己倒没他们这么多心思。
他就看着眼前这块大碑,又看了看别人按过的位置。
然后回头问了一句。
“放上去就行?”
沈清仪站在不远处。
“放上去。”
长生点头。
“那我放了啊。”
没人接他这句废话。
于是他把手按了上去。
就一下。
很随意。
像摸门。
下一息,整座碑林先安静了半口气。
然后。
咚。
最前面那座主碑先响。
不亮纹。
直接响。
像有什么东西从碑心里狠狠干撞了一下。
长生手一抖,差点缩回来。
“不是吧?”
他话还没说完。
第二声来了。
不是一座。
是三座副碑一起响。
再然后,是旁边那一排。
再一排。
再往后。
咚。
咚咚。
咚咚咚。
一座接一座。
整片碑林像被他这一按狠狠干拍醒了。
原本只在各碑底部游走的血线,齐刷刷往上冲。
一道。
两道。
三道。
根本没停。
不是主碑亮几纹。
是所有碑一起亮。
亮得外面观礼台上的人全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
“祖地出问题了?”
“不是测血吗?”
“他干了什么?”
沈家那些先前还稳着的嫡系,头一个傻了。
刚才他们引碑,是一座一座来。
长生这一下,不是一座。
是整片碑林都开始震。
有人被脚下血线一冲,往后退了两步。
有人盯着那座主碑,嗓子都发干了。
“这不对。”
“祖碑怎么会一起应?”
“没人能这样。”
长生自己也慌了。
他手还按在碑上,想抽,碑却像吸住了。
“我靠。”
“不是我干的。”
“我就摸一下!”
外头高台上,沈家老辈人物齐齐变了神色。
托祖录的老者手一抖,册子差点掉地上。
“全碑震?”
“这怎么可能?”
“祖地从未这样过!”
“快看深处!”
有人喝了一声。
所有人都顺着碑林往最深处看去。
那地方原本被雾压着。
平时连轮廓都不全。
可此刻,随着碑林一路亮起,最深处的雾被一点点推开。
推到尽头时,露出一座残碑。
真是残碑。
只剩半截。
碑身裂得厉害,像被人打断过,又像被火烧过。
它比别的碑更旧,更破,也更不显眼。
若不是今日血线一路点过去,很多人都没注意过那里还立着一座。
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
那座从来没亮过的残碑,自己亮了。
不是被长生这边点亮。
是它主动亮。
碑面上原本黯下去的裂纹,一道一道发红,像旧血返了光。
长生隔着整片碑林,都能看见那边那半截碑在冲他发亮。
他头皮都麻了。
“又来?”
沈清仪盯着那座残碑,第一次失了稳。
“那是……”
她后头那名嫡系青年喉咙发干。
“族志里记过。”
“那碑很多年没应过人。”
“不是很多年。”
外头高台上,一个沈家老者声音发颤。
“是从来没应过。”
碑林深处,忽然起了风。
风不是从外面吹进去的。
是从那座残碑后头卷出来的。
卷过一排排古碑,卷过血线,卷到长生身前。
长生额前那道平日藏下去的古纹,被这风一吹,自己亮了一下。
碑林里所有血线跟着往上一抽。
祖地外,古门之上的祖纹全亮。
沈家主脉几位长老同时往前踏了一步。
云霆、古家、周家的人也全看呆了。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这他娘是测血?”
古承岳盯着长生,眼珠子都快红了。
“他凭什么……”
商盟主事站在黑舟上,笔都顾不上写了。
“亏了。”
身后侍从愣住。
“什么亏了?”
“该卖票。”
碑林里,长生终于把手从主碑上扯下来了。
他退了半步,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伤。
也没血。
可碑还在响。
最深处那座残碑也还在亮。
不仅亮,还像在等他过去。
长生抬头,看了看那边,又看了看四周已经傻掉的人。
最后,他很认真地问了沈清仪一句。
“这个……”
“算闯祸吗?”
沈清仪没说话。
因为她也答不上来。
就在这时,最深处那座残碑方向,传来一声叹息。
很老。
老得像从土里埋了太多年,今天才被人挖出来透了口气。
整片碑林,所有人都听见了。